图书室的窗棂漏尽几缕细碎的光，混杂着旧书页的霉味，让人隐隐约约发困。在图书室简单的待了一会后，萨莉拿着感兴趣的书打算在伦敦这个难得晴朗的地方转移场地去外边看。
院子里孩子们的嬉闹声与喊叫声飘浮在空气中，劈头盖脸的砸过来，连同嗅觉闻到的混着秋日干草的枯涩气息与洗衣房飘来的廉价碱味使萨莉的感官升起一阵烦躁。
她刚绕过洗衣房门口斑驳的砖墙，打算在墙角旁边的大树看书时，就撞见一个陌生身影敏捷地翻过后门的高耸的铁栏，稳稳地落进院子里。
那是个看起来有些瘦，中等身材的男孩，有着较为清爽的黑棕色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拥有着结实的下巴。皮肤是不知是营养不足还是受到空气影响导致的蜡黄。
他一身粗麻布工装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套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着厚茧的显得有些宽厚的手。
“科尔夫人的办公室在哪？”他怀中抱着个拼接的薄木板盒，用铁丝加固过的边角硌得皮肉凹陷进去。额角还沁着薄汗。
萨莉愣了愣，打量了他一会，觉得他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违和感。
“你是来干什么的？”萨莉谨慎地问。
男孩皱紧眉头，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木盒，盒盖缝隙里隐约透出深色玻璃瓶的轮廓，标签磨损得模糊不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着急，他一开始的语气并不是太好：“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她的办公室在哪里？”
萨莉被这态度噎了一下，心里不痛快，故意恶趣味地扬声道：“我觉得无论是她叫警察来还是我叫警察来，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是送东西的。”男孩似乎顾忌着什么，硬生生地压下了脾气，声音低了些,肩膀也微微垮了下来。
“她一早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萨莉见他已经“服软”，才慢悠悠的解释，她的鼻子早已捕捉到那若有若无的酒气，已经猜到这个木盒里的东西是什么了——科尔夫人所钟爱的杜松子酒。
男孩听见这个消息，似乎更加着急切了，眉头拧成了疙瘩:“可我还有别的事情…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萨莉实事求是地说道，但还是试着给他提出解决方案：“你要不然找一下别的大人，我可以带你尝试去找一下希尔达小姐她也许可以给你提供保管的地方，这样也比较安全一些。
“不…”男孩慌慌张张地摆手立即拒绝了，随即又愁眉苦脸起来。
萨莉觉得有趣极了，难不成科尔夫人对这种事还遮遮掩掩吗？不想让她的同事知道？可她平时的酒味也做不到遮掩过去吧，平日谁又闻不到她身上的酒味？
“你能帮帮我吗？把它放在科尔夫人的办公室门口，然后你帮我看着点…”男孩犹犹豫豫道，最终开口，他在自己的裤兜里摸索着，最终有些心疼地掏出一条粉黑格子的发带。“这是作为给你的回报，如果你愿意的话。”
萨莉盯着那条发带，骤然明白了刚才那股违和感的来源，她有些惊讶地看向眼前的“男孩”，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是个女孩？”
“男孩"瞬间又恢复了最初那略显粗鲁的语气，语速飞快地辩解：“这是我给我妹妹准备的生日礼物！”
“哦。”萨莉顺着她的话点头，眼里的戏谑却藏也藏不住。女扮男装其实也不足为奇，无非是为了多赚一分钱，补贴家用。毕竟现在这个世道乱极了。
“我是认真的！”女孩明显有些恼羞成怒。
“我又没否定你，你急什么？”萨莉一本正经地说，“这条发带你还是留着送你“妹妹"吧，我没兴趣夺人所爱。我是一个很好奇的人，你既然是来送东西的，应该对这附近挺熟？不如我们交个朋友，这次我免费帮你看酒，你抽空陪我聊聊天就行。我叫萨莉。”
“叫我乔就好……”乔犹豫了几秒，显然还是不太放心，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反复叮嘱，“劳烦你了，尽量别让其他人看到这个盒子……”说完，便匆匆转身，手脚麻利地再次翻出铁栏，很快就没有了踪影。
萨莉抱着木盒，绕着一条孩子们很少出现的路便来到了科尔夫人办公室门口，将那个木盒放在门口，就索性坐在门口靠在科尔夫人办公室的墙边，顺势将这个不起眼的木盒挡在后面，将从图书室拿着的《大不列颠植物图鉴》摊在膝头，翻看了起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汤姆的声音再次冷不丁响起，萨莉下意识抬头看去，他已经走到了她的眼前。
“这跟你没关系，里德尔。”萨莉的语气硬邦邦的，没什么好脸色。
汤姆的目光掠过她身体挡住的小木箱，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语气里带着探究：“你藏了什么好东西？”
“不—关—你—的—事。”萨莉再次一个词一个词地强调道。
汤姆没再追问，只是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灰色衣衫的口袋里，好像在望向她旁边的那扇紧闭的房门。
秋日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小窗斜射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没让那双漆黑的眼睛染上丝毫温度。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嬉闹声。
过了几分钟，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嘲弄：“你这样傻乎乎的样子像只被主人吩咐了任务的狗，还是说，你想最后让科尔夫人赏你块饼干当奖励？”
萨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干脆懒得搭理他。她继续盯着书页上的植物插画，只是注意力，却远不如他出现之前那般集中了。
“你不好奇她办公室里有什么吗？”汤姆的声音又响起来，添了几分蛊惑的意味，明明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却像毒蛇吐信般，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见她始终不为所动，汤姆嗤笑一声，没再说话。他慢悠悠地踱到办公室门口，没过多久，萨莉就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那把上了年纪的铜锁，竟然就这么开了。
“你！”萨莉猛地抬头，看向汤姆，又看向那扇被打开的门。她立刻意识到，这次和上次偷偷溜出去不一样，他没有借助任何铁丝之类的工具——他那股神奇的力量，似乎又精进了。
汤姆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我进去了，你随意。”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萨莉那犹豫不决的心终于不知是因为好奇还是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的驱使下，也下意识站了起来。
反正这扇门不是她开的，就算被抓住，她也可以说，是为了劝阻汤姆才跟着进来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压过了所有的顾虑。
她快步走进办公室，反手轻轻带上门。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酒味，混着干涸墨水的气息，和孤儿院的门厅一样，简陋又寒酸。一张老旧的木桌摆在屋子中央，桌面上堆着厚厚的、泛黄的粗制纸张和文件，还有一个墨水瓶，瓶口结着干涸发黑的墨渍。墙角立着个铁皮柜，漆皮剥落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铁锈，想来抽屉拉动时，定会发出刺耳的声响。
汤姆似乎对萨莉的跟进并不意外，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桌上放着的一只口琴。
“喂，这次我可是跟你一起进来的，你别想乱偷东西，更别想嫁祸给我！”萨莉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开口警告，“不然科尔夫人一回来，我就立刻向她告状。”
汤姆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她，然后刻意模仿着她刚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这不关你的事。”
“…”萨莉被他那冰冷的视线看得心头烦躁，索性先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的铁皮柜。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档案柜最底层的抽屉上——那里半开着一条缝，隐约露出一叠文件的边角。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轻轻拉开了抽屉。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摞档案袋，每个袋子上都用科尔夫人那潦草的字迹，写着孤儿院里不同孩子的名字——这是孩子们的档案！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指尖在粗糙的牛皮纸档案袋上逐一划过，搜寻着“Sally”这个名字。
翻了半天，终于在中间位置摸到了那个写着“Sally”的袋子。她刚想抽出来，目光却被旁边一个档案袋吸引住了——上面写着，Tom Marvolo Riddle。
这是他的全名？
萨莉手指不由自主地抽出了汤姆的档案袋。袋子很薄，里面只有几张纸，摸起来粗糙又脆弱。她展开最上面那张，是入院登记表。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却清晰地写着他的一系列信息。
姓名：汤姆·马沃罗·里德尔
出生日期：1926.12.31
贯籍：未知
民族：未知
健康情况：良好
入院原因：生母于伦敦伍氏孤儿院门前难产去世，生父不详，尚在襁褓中由院方收养。
备注：性格孤僻，不合群，常与院内其他儿童发生冲突，多次被举报存在偷窃、欺凌行为，无直接证据。对蛇类表现出异常亲和力，疑似存在精神方面的特殊倾向，需重点关注。
原来丹尼斯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也许是因为心虚，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站在办公桌旁的汤姆。他正低头把玩着那只口琴，仿佛对她的动作毫不在意，又仿佛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萨莉的手指微微收紧，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汤姆的档案原样放回抽屉，转而抽出了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个袋子。
这个袋子比汤姆的还要薄，里面竟只有一张纸。
姓名：萨莉（无姓氏）
出生日期：未知
贯籍：未知
健康情况：入院时全身多处陈旧性瘀伤，伴有轻度营养不良、额部撞击伤及脱水症状，伴随失忆等状况，现已逐步好转。
入院缘由：于多佛尔海峡英国侧浅滩礁石处被渔民发现，彼时意识模糊、奄奄一息，身上无任何身份证明文件。因无法提供姓名、国籍及亲属信息，且经初步排查无匹配失踪人口记录，按《1920年外侨救济法》相关条例，交由本院暂养安置。
无姓氏，无父母，无出生日期，甚至有可能不是英国人。她到底是谁？又经历过什么？种种疑问萦绕在心头，让她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看完了？”
她僵硬地抬起头，撞进汤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口琴，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偏偏总是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嘲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鞋尖，而他周身的空气，却像是浸在寒冬的冰水里。
萨莉慌忙将纸塞回档案袋，想要合上抽屉，却被汤姆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指冰凉，像一块冰，在按住抽屉的同时无意划过萨莉的手背上，让她下意识地一颤。
“这么紧张做什么？”汤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怕我看到你的秘密？”
“呵。”萨莉反应过来冷笑道，分毫不让：“反正你的秘密我是知道了。”
“同样。”他慢悠悠地说：“这些我也早就翻过了，你是个偷渡客，不是吗？被人抛弃的偷渡客。”
萨莉再一次对他的这种态度激怒了，她看着他得意洋洋的嘴脸，也决定要说出什么刺痛这个小混蛋。
“你是不是有病？在这里的谁不是被抛弃的？要我说，你是更大的麻烦，毕竟你还害死了你的母亲，她是因为生你才死的。”
汤姆的手猛地收紧，他往前几步，原本平静无波的黑眸里瞬间翻涌着暴戾的怒意，像一只凶狠的野兽。他周身的空气骤然凝固，落在他肩头的光斑也似乎微微发颤，两人贴的已经很近了。
“闭嘴！”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一把抵在喉咙的匕首，带着淬了毒的寒意，彰显着危险的警告。
萨莉其实在说出来这句话的时候就比较后悔了，毕竟她好像曾经看到过女人难产会是多个方面，虽然说里德尔这个人确实无恶不作，但若是这样说，也未免太过于残忍了些，毕竟，在孩子们的眼里，父母的存在都是不同的。自己怎么那么说呢？
想到这一点的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给他道歉：“里德尔，我…”
“她是被大自然的规律淘汰了。"
萨莉的道歉卡在喉咙里，她怔怔地看着汤姆，看着那双翻涌着怒意却又迅速被一片死寂覆盖的黑眼睛。那里面没有悲伤，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萨莉下意识以为他只是嘴硬，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在意，于是又把想要说的道歉的话说完整：“呃…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我不该这么说你，但是你也没有必要这么说你的母亲啊，在乎父母并不是一种软弱，你其实没有必要…”
“她死了，为她的孩子什么也做不了，仅仅把他生出来，然后丢弃在如此一个破败不堪的地方。”汤姆打断她的话，带着刺骨的寒意，“这样软弱无能的人，她该死。”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萨莉的心上。她一瞬间说不出任何劝解的话了。因为好像无论再说些什么，在汤姆那双毫无波澜的乌黑色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她看着他按在抽屉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偏偏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暴戾只是一场幻觉。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萨莉沉思良久，组织好语言，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你说的话太轻飘飘了，你怎么知道她没有为你的出生努力过呢？有些事是做不到绝对完美的，无论是谁都会有跨不过去的事情。我倒觉得她很伟大，从你名字的完整性来看，她一定是拼尽全力让你来到这个世界的…并且还硬撑着起了你的名字，我倒觉得她一定很爱你。”末了，她当然也不忘将言辞丧失掉原有的公允性，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报复心补充道：
“哪怕没有想到你是如此恶劣的一个孩子。”
汤姆短暂地愣在了原地，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错愕。但他也很快松开按在抽屉上的手，后退半步，再次与萨莉拉开距离。
“恶劣？”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眼神冰冷：“你以为用这种愚蠢的词汇，就能定义我？你和那些躲在角落哭泣的废物没什么区别——只会用‘好坏’这种幼稚的标准，去评判你根本无法理解的强大。”
萨莉也轻笑一声，毫不示弱地回击：“那你又是用什么来定义你那所谓不幼稚的世界呢？强大与软弱？恕我直言，这在我看来，同样是一坨狗屎。”
萨莉心里真真切切觉得每回碰到他都不怎么愉快，再加上不知道科尔夫人什么时候会回来，于是不管他的表情如何，动作如何，抢先一步走出了房间，再次坐到了原先的门口的位置上，所幸，那个木盒还留在原地。
汤姆也在没过多久后走了出来，并且再次紧盯着门锁让门锁锁住，萨莉看见他深灰色外套的口袋鼓鼓囊囊的长条形状，再加上露出的一点点的口琴边缘，这完完全全是刚才他在科尔夫人办公室里看上的口琴！
“你还真敢偷出来！你会吹吗你就偷！你是喜鹊吗？"萨莉十分震惊道。
“这很重要吗？”汤姆不屑地反问道，“重要的是它现在属于我。”
“…”萨莉无言以对。她甚至有在想哪怕她现在说他无耻，他也恐怕把这当做夸奖吧。他的心态与格局再加上他个人的客观条件让达到了一个登峰造极的境界：无心，厚脸皮，还有一张骗人的小白脸。这简直就是王炸！当然，是能炸了粪坑那种。这孩子绝对“大有前途”啊！
“如果科尔夫人问起这件事，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你做的。”萨莉一脸严肃与冷漠地如此说，将此当作对这件事情的回应。
“你可以试试看。”汤姆一脸淡然，且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只是整张脸上仍然有隐约的恶意，“也许最近我对你宽容的幻觉让你自认为可以自不量力的挑衅我，但如果你真敢这么做，我会让你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倒霉。”
“我真的是怕极了。”萨莉用古怪的语气意味不明地说道，她明显感受到隐约的不适，那是一种全身泛起鸡皮疙瘩的感觉。被他缠上真的是一件既难受又可悲的事情，可她还是故作轻巧地说，“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就互相折磨好了。反正我是不会怕你的。”
“汤姆！萨莉！你们两个不在后院活动，在这里干什么呢？”科尔夫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刚拐过转角，就看见两个孩子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神色各异。
汤姆的手自然地插进兜里，随意地用衣袖与手臂挡住口袋中的凸起。萨莉看了他一眼，不得已顺其自然地用乖巧的语气接话道：“我刚才在后院碰到了一个翻栏杆过来的男孩，他让我把这个木箱交给您，就急匆匆的走了。但是您不在，房间的门又锁着，为以防这个木盒有贵重物品损害，我就干脆在门口看着这个箱子等您，里德尔看我不在后院,就也跟过来问我在门口干什么。
“哦……是这样啊。”科尔夫人的表情闪过一丝心虚，尽管她努力装作镇定的样子，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那个木盒，“那你们……看到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了吗？”
“我们还没来得及看呢……不过里德尔刚才确实有点好奇，想打开看看，幸好您就回来了。”萨莉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心里却暗自腹诽：谁不知道这盒子里装的是你的宝贝杜松子酒啊！酒味都快溢出来了！她的话语里，还不动声色地给汤姆挖了几个暗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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