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工业锡箔纸被那只苍白的手暴力扯下,发出撕裂空气的尖锐噪音。
在这个零下二十度的冷柜里,任何金属都像是烙铁,但夏洛克仿佛丧失了痛觉神经。
他将那一大团银色的褶皱狠狠按在雷斯垂德起伏不定的胸口,手指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外科缝合,迅速将锡箔纸塑造成一个紧贴皮肤的拱形结构。
简易法拉第笼。
隔绝外部射频信号的物理屏障。
“按住它。”夏洛克的声音比周围的冻气还要冷硬,“不管发生什么,别松手。”
约翰·华生没有问为什么。
在战场上,质疑命令的时间足够死上三次。
他用膝盖顶住雷斯垂德的肩膀,双手死死压住那层正在轻微震颤的锡箔。
终端上的心率读数并没有下降。
那个该死的定向脉冲已经劫持了起搏器的控制回路,单纯的屏蔽只能切断源头,无法重置已经陷入死循环的指令。
雷斯垂德的喉咙里发出某种溺水般的咯咯声,眼球上翻,露出的眼白充血严重。
“除颤仪。”夏洛克头也不回地伸出右手,“最高焦耳。”
“你是要杀了他吗?那是起搏器,电击会烧毁导线!”华生嘴上吼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疑。
战术背囊的拉链被扯开,那台军用便携除颤仪发出充电的高频蜂鸣。
“现在的起搏器是单纯的接收端。”夏洛克盯着雷斯垂德胸口那块疯狂跳动的肌肉,“既然软件逻辑被锁死,那就用硬件过载强行重启。就像你那台总是死机的破电脑,拔电源,约翰!”
“让开!”
华生手中的电极板猛地压在那层锡箔纸的边缘。
“砰!”
随着沉闷的放电声,雷斯垂德的身体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猛烈地弹起,狠狠撞击在冷柜的金属壁上。
焦糊味瞬间弥漫。
在那短暂的一秒钟死寂后,那个一直尖叫的报警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为虚弱、但节奏平稳的——“滴”。
雷斯垂德猛地吸进一口气,身体剧烈痉挛,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嗽,一团带血的粘稠物从他嘴里喷出,滚落在结霜的地板上。
那不是呕吐物。
在那团暗红色的口腔黏膜包裹中,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透明胶囊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夏洛克刚要伸手,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强光手电的光柱,粗暴地撕碎了货柜口的黑暗。
“苏格兰场!所有人不许动!”
那个声音傲慢、尖锐,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急切。
菲利普·安德森穿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黄色现场勘查服,身后跟着三个提着银色取样箱的法医。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货柜,而在他身后十几米外,那群还在与雇佣兵交火的特警根本顾不上这边。
“福尔摩斯!离受害者远点!”安德森举着那把由于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枪,枪口在夏洛克和华生之间游移,“你们涉嫌谋杀未遂和绑架警务人员。现在,把他交给我。”
夏洛克的目光没有在黑洞洞的枪口上停留哪怕半秒。
他的视线像是一把解剖刀,瞬间划过安德森的全身。
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即便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中),呼吸频率32次/分(肾上腺素过量),右手食指侧面有新鲜的烟草碎屑(他在焦虑)。
最重要的是,那双标准制式作战靴的边缘。
在那厚重的橡胶鞋底侧面,沾着一抹不起眼的、呈现出诡异深绿色的污泥。
那是泰晤士河下游特有的沉积淤泥,混合了百年来的工业重金属和腐烂藻类。
但在萨瑟克码头这种硬化地面的现代化港口,根本不可能踩到这种东西。
除非十分钟前,有人钻进了那个直通河底的雨水排放口。
也就是马库斯·韦恩撤离的路线。
真有趣。安德森甚至没来得及擦鞋。
“你来晚了,安德森。”夏洛克缓缓举起双手,掌心里没有任何武器,只有那枚刚才捡起的、还在滴着血水的胶囊,“证据在这里。雷斯垂德探长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我想这应该属于苏格兰场的物证科?”
安德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显然认出了那个东西。
“立刻放下!这是关键生物检材!”安德森向前跨了一步,另一只手极其不自然地从腰间扯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打开封口,几乎是把袋子怼到了夏洛克面前,“把它放进去,现在!”
那种急迫感不仅仅是为了抢功。他在恐惧。
夏洛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看似顺从地将那枚胶囊丢进了物证袋。
但在手指离开袋口的瞬间,他的拇指指甲极其隐蔽地在那枚胶囊脆弱的聚合物外壳上划过。
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裂痕。
“既然你这么想要,拿去。”
“走!”
夏洛克猛地拽住华生的战术背带,借助安德森低头封存物证袋那一瞬间的视线盲区,两人像两只黑猫般翻出了货柜,直接跳进了下方漆黑的泰晤士河水域。
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头顶。
当两人狼狈地从几十米外的栈桥下探出头时,码头上正好传来一声并不算响亮的爆裂声。
那不是枪声。
夏洛克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猎食者的光芒。
在码头的强光探照灯下,安德森正惊恐地甩着手。
那个密封的物证袋已经炸开,里面的胶囊因为接触到哪怕一丝热空气而迅速膨胀破裂。
一种深蓝色的液体炸得安德森满手都是,甚至溅到了他那张惨白的脸上。
“他在干什么?”华生冻得牙齿打颤,“毁尸灭迹?”
“不,他在给自己打标签。”
夏洛克盯着远处那个正在疯狂用纸巾擦拭、却越擦越蓝的身影。
“那不是普通的化学试剂。那是影子议会用来标记‘废弃品’的高挥发性染料,主要成分是硝酸银和某种特殊的荧光同位素。一旦沾染,渗入角质层,除非把那层皮剥下来,否则洗不掉。”
他转过头,看着华生,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在这个充满监控的城市里,只要他在任何紫外线光源下暴露,无论是验钞机、夜店的氛围灯,还是交通监控的补光灯,他都会像一颗蓝色的超新星一样耀眼。”
夏洛克从湿透的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副破碎的墨镜戴上。
“游戏开始了,约翰。现在,我们要去看看这只发光的蓝色老鼠,到底要把我们带到哪个老鼠洞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