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山庄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晨雾裹着。
萧羽起得很早,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站在客栈门外,望着远山云雾。昨夜之事虽已了结,可他心中并未真正轻松。孟青、林野、苏文三人的仇怨,不过是他前世罪孽的冰山一角。
他前世在天启,为争权、为立威、为泄愤,枉死在他手中的人,何止数百。忠臣、良将、宫人、侍卫、百姓……一条条性命,堆积成他通往权力之路的血梯。
如今重生,他不求成佛,不求封神,只求问心无愧。
以德报怨,只是开始。
真正的救赎,是从今往后,见苦便救,见难便扶,见恶便挡,见冤便平,用一点一滴的善,洗刷前世一身的血。
回到客栈时,雷无桀已经在院子里练剑,红衣翻飞,剑气清亮。萧瑟依旧懒懒散散靠在椅上,像是永远不会累,也永远不会上心。
孟青三人一夜未眠,眼中恨意散尽,多了几分茫然。他们大仇未报,却也不愿再杀,往后人生路,不知该往何处去。
萧羽看在眼里,轻声开口:
萧羽“你们不必留在这,也不必再跟着我。我已让人去天启打点,你们三家的冤案,不日便会昭雪,家产田宅,都会一一归还。”
孟青孟青一怔:“殿下,你……”
萧羽“我不是什么殿下了~。”萧羽淡淡一笑,“离开天启,我便只是萧羽。”
他顿了顿,继续道:
萧羽“若你们愿意,可以回乡重建家园,安稳度日;若不愿,也可寻一处自己喜欢的地方,重新活一次。前世是我毁了你们的人生,今生,我把选择还给你们。”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此刻却被仇人手放开、路铺好,这种滋味,复杂得难以言说。
最终,孟青深深一揖:
孟青“大恩不言谢。萧兄,日后若有用得到我等之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萧羽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他不需要报恩,只需要他们好好活着。
待三人离去后,雷无桀忍不住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
雷无桀“萧兄,你真厉害!明明是仇人,你却能让他们心服口服!我以前听江湖人说皇子都很坏,现在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坏!”
萧羽萧羽失笑:“我以前,确实很坏。”
雷无桀“啊?”雷无桀愣住。
一旁的萧瑟抬了抬眼,没说话,却把这话听进了心里。
萧羽没有解释前世种种,只转身看向客栈外的官道:
萧羽“我们也走吧,继续上路。”
雷无桀“去哪?”雷无桀眼睛一亮,“去雪月城吗?我也要去!”
萧羽“不去雪月城。”萧羽望向南方,“往南走,那边最近在闹饥荒,还有山匪作乱。”
萧瑟眉梢微挑:
萧瑟(萧楚河)“你要去管闲事?”
江湖之大,祸乱频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是行走江湖的道理。
可萧羽只是平静道:
萧羽“不是闲事,是我该做的事。”
他前世手握大权,却从未管过百姓死活。
灾荒,他视而不见;
匪患,他漠不关心;
民不聊生,他只当是皇权脚下的尘埃。
如今重活一世,他要把前世欠天下人的,一点点还回去。
三人一同步行南下。
萧羽轻车简从,小禄子牵着马,萧瑟依旧散漫,雷无桀一路叽叽喳喳,像只停不下来的雀鸟。
行至第三日,远远便看见流民遍野。
路边饿殍、衣衫褴褛的百姓、啼哭的孩子、奄奄一息的老人,一幕幕惨状,刺得人眼睛发疼。
雷无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握紧了拳头:
雷无桀“怎么会这样……官府不管吗?”
萧瑟沉默不语,眼中也多了几分凝重。
萧羽停下脚步,望着眼前景象,心脏阵阵发紧。
这就是他前世漠视的人间。
这就是他为了权力,任由践踏的苍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酸涩,转头对小禄子道:
萧羽“把我们身上所有银两,全部拿出来。”
小禄子“殿下!那是我们全部的盘缠……”
萧羽“拿出来。”萧羽语气坚定,“先买粮食,煮粥,救眼前能救的人。”
小禄子不敢违抗,立刻将全部银两取出。
萧羽萧羽又看向雷无桀:“雷兄弟,麻烦你去附近城镇采买粮食、药材、衣物,越多越好。”
雷无桀“好!”雷无桀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他再看向萧瑟,微微拱手:
萧羽“萧兄,我知道你人脉遍布江湖,能否请你传信,让附近的江湖门派、商会,前来赈灾?所有花费,日后我萧羽一力承担。”
萧瑟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
萧瑟(萧楚河)“你倒是会使唤人。”
话虽如此,他指尖一动,一枚隐秘的玉符悄然飞出,传讯千里。
不过半日,粥棚搭起,热气腾腾的米粥香气弥漫。
萧羽亲自盛粥,亲手送到每一个百姓手中,没有半分皇子的架子,温和、耐心、沉稳。
老人颤抖着接过碗,泪流满面:
“公子……你是好人啊……”
孩童怯生生地望着他,眼神里不再只有恐惧。
萧羽蹲下身,给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擦去嘴角的粥渍,轻声道:
萧羽“慢慢吃,以后会好起来的。”~
那一刻,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稳。
比手握大权安稳,比坐拥万贯安稳,比算计得逞安稳。
原来救人一命,胜过握剑十万。
原来给人一碗热粥,胜过夺一座江山。
就在这时,远处烟尘大起,一群山匪持刀呼啸而来,口中喊着抢掠、杀人、放火,百姓瞬间吓得四散奔逃,哭声震天。
雷无桀雷无桀勃然大怒:“大胆毛贼!竟敢在我面前作恶!”
提剑便要冲上去。
萧羽却伸手拦住他。
萧羽“不必杀。”
萧羽“可是他们要杀人抢粮!”
萧羽“我知道。”萧羽眸色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杀了他们,还会有下一批。他们也是被饥荒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只是走错了路。”
他缓步走出,独自站在路中,面对数十名凶悍匪寇。
山匪头领见只有一个白衣少年,哈哈大笑:
“哪里来的小白脸,敢挡爷爷的路?滚开!不然连你一起砍了!”
萧羽“粮食,我可以分你们一半。
但从今往后,不许再害百姓,不许再抢流民,不许再烧杀掳掠。
你们可以去开荒,可以去做工,可以凭力气活下去。”
头领怒极反笑:“小子,你找死!”
挥刀便砍!
雷无桀雷无桀惊呼:“萧兄!”
萧瑟指尖微凝,准备出手。
可下一秒,众人眼前一花。
萧羽身形未动,只轻轻一拂袖。
一股柔和却浑厚的内力涌出,不伤人,却将那头领震得连连后退,刀脱手飞出。
他没有施展杀招,没有断人肢体,只是以力止恶,以德服人。
萧羽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萧羽“我不杀你们,是给你们一条回头路。
前世我杀过太多人,今生,我不再造杀业。
萧羽但你们若执意为恶,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匪众们面面相觑,看着满地粮食,又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白衣少年,心中凶焰渐渐熄灭。
他们本就是饥民被逼落草,并非天生恶人。
头领沉默许久,翻身跪倒:
“公子大恩,我等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我们洗心革面,绝不再害百姓!”
其余匪寇也纷纷跪倒,拜服在地。
百姓们站在远处,看得热泪盈眶,纷纷对着萧羽的方向跪拜。
“活菩萨!”
“恩人啊!”
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洒在萧羽身上,白衣胜雪,温润如光。
雷无桀呆呆看着他,满眼崇拜。
萧瑟望着他的背影,凤眸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赞叹。
他原以为萧羽只是重生悔过,只想自保。
却没想到,这位昔日的赤王,竟是要以一己之身,渡己,亦渡人。
萧羽望着重新安定下来的流民与归正的山匪,心中轻轻落下一块石头。
这是他今生救下的第一批人。
是他积累的第一份功德。
是他洗刷罪孽的第一步。
前路漫漫,债台高筑,可他不再畏惧。
因为他终于明白——
真正的重生,不是回到过去,而是从此刻开始,做一个好人。
真正的涅槃,不是不死不灭,而是洗净血污,活成一道光。
夜色渐临,炊烟升起。
少年三人,立在风中,望着人间烟火,心中各有思绪。
而萧羽的救赎之路,才刚刚走向更辽阔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