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个猎物

雨还在下，敲打着地下室唯一那扇高而窄的气窗，发出单调沉闷的声响。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将李云钉在墙上的那些照片和剪报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无数挣扎的幽灵。他站在那面信息墙前，已经整整站了一夜。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反复扫过那些失踪儿童空洞的眼神、模糊的监控截图、以及用红笔圈出的“幼儿园”、“游乐场”、“小学门口”等字样。

三个月，九十多个日夜，他像一头困兽，在绝望的迷宫里徒劳冲撞。现在，迷宫崩塌了，露出背后狰狞的真相——这不是偶然，而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他的思思，只是被这张网捕获的无数蝴蝶中的一只。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一张打印纸上，上面是几行他从某个灰色论坛里费尽心思挖出来的信息，夹杂着大量俚语和黑话：

“老猫”：活动范围东城区，专盯幼儿园放学时段。手法：观察目标数日，用目标喜好（糖果、玩具）接近，动作快，有同伙接应车辆（多为套牌面包）。特征：左腿微跛（旧伤？），右手虎口有蝎子纹身（青色）。疑似关联案件：阳光幼儿园（李思思）、彩虹桥幼儿园（王小虎）、启明星早教中心（失踪双胞胎女童）……

“老猫”。

李云咀嚼着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就是这个跛子，用一颗思思最爱的草莓牛奶糖，像摘下一朵花般轻易地带走了他的整个世界。他猛地转身，从墙角拖出一个蒙尘的旧工具箱。打开，里面没有扳手螺丝刀，只有一沓新的打印纸、几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一个望远镜、几副不同款式的廉价眼镜和帽子，以及一个用黑色绒布仔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标签：乙醚。

两周。

李云成了东城区几个重点幼儿园附近的影子。他换了装束，有时是穿着工装、拎着工具箱的水电工，有时是戴着鸭舌帽、翻看报纸的等车人，有时又变成穿着运动服晨跑的居民。他熟悉了这里的每一条小巷，每一个监控死角，每一家便利店的客流高峰。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左腿微跛，右手虎口纹着蝎子的男人。

“老猫”很谨慎，像真正的猫一样机警多疑。他从不连续两天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行动路线毫无规律。但他有弱点——他对“猎物”的观察近乎痴迷。李云不止一次看到他躲在街角的报刊亭后，或者坐在马路对面的快餐店里，隔着玻璃窗，目光黏在那些被家长牵着手、蹦蹦跳跳走出幼儿园的孩子身上。那眼神，不是李云寻找女儿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焦灼，而是一种冰冷的、评估价值的打量，像屠夫在挑选待宰的羔羊。

李云的心在每一次看到这种眼神时都像被冰锥刺穿，但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麻木，眼神越来越沉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他记录下老猫的每一个习惯：他习惯性揉搓虎口纹身的动作，跛脚行走时身体轻微的倾斜角度，喜欢抽的廉价香烟牌子，以及他最终总会回到的那个位于老城区边缘、管理混乱的露天停车场——他的那辆破旧银色面包车就停在那里。

时机在第十四天的黄昏降临。

乌云低垂，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雨。幼儿园的放学高峰已过，街道显得有些冷清。李云远远看到老猫从“小太阳”幼儿园对面的便利店出来，嘴里叼着烟，一瘸一拐地走向停车场。他今天似乎有些烦躁，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李云像一滴水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戴着深蓝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和一些零食——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班男人。

停车场灯光昏暗，车辆停得歪歪扭扭。老猫的银色面包车停在最里面一排的角落。他走到车尾，掏出钥匙准备开后备箱。

就是现在。

李云步伐自然地靠近，仿佛只是路过。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李云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购物袋脱手飞出，里面的啤酒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向老猫脚边。

“操！”老猫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滚过来的罐子，嘴里骂骂咧咧。

就在他低头的刹那，李云动了。动作快如闪电，毫无预兆。他左手从夹克内袋里闪电般抽出那块浸透了乙醚的黑布，右手如铁钳般猛地从后方箍住老猫的脖子，同时将黑布死死捂在他的口鼻之上！

“唔——！”老猫的怒骂瞬间被堵在喉咙里，变成惊恐的闷哼。他剧烈挣扎起来，双手胡乱地向后抓挠，双腿拼命蹬踹。但李云的手臂像钢浇铁铸，将他牢牢锁住。乙醚那甜腻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挣扎只持续了不到十秒。老猫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迅速瘫软下去，所有的力气像被瞬间抽空。李云依旧没有松手，又紧紧捂了几秒钟，直到确认对方彻底失去了意识。他迅速环顾四周，停车场依旧空荡无人，只有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

他松开手，老猫像一袋沉重的垃圾般滑倒在地。李云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的手却异常稳定。他快速从购物袋的夹层里摸出一副劳保手套戴上，然后弯腰，抓住老猫的脚踝，将他拖向自己那辆停在阴影里的旧轿车。后备箱早已清空，铺好了塑料布。他费力地将这具瘫软的身体塞了进去。

“砰。”

后备箱盖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沉闷。李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捡起散落的啤酒罐和购物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坐进驾驶室，发动汽车，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那辆银色的面包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像一只被遗弃的甲虫。

车子没有开回家，而是驶向了城市更边缘的方向。最终停在一个废弃工厂区附近、几乎被遗忘的独栋旧屋前。这里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地方。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李云打开灯，拖出后备箱里昏迷的老猫，将他一路拖下水泥台阶。地下室中央，一把沉重的铁椅子被焊死在地面上。李云用准备好的尼龙扎带，将老猫的手脚牢牢捆在椅子腿上和扶手上，最后用宽胶带封住了他的嘴。

做完这一切，李云才真正停下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椅子上那个瘫软的人影，看着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蜡黄油腻的脸，看着那只从袖口露出来的、虎口处狰狞的青色蝎子纹身。

就是他。

就是这个跛子，用一颗糖，换走了思思。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怒、憎恨和某种扭曲快意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胃液，走到墙角的工具箱前，再次打开。这次，他拿出的不是乙醚瓶，而是一个小巧的、用酒精仔细擦拭过的工具盒。打开，里面是几把闪着寒光的精细刻刀和手术刀片。

他戴上橡胶手套，拿起最小巧锋利的那把刻刀，走到老猫面前。老猫依旧昏迷着，发出粗重而不均匀的鼾声。

李云蹲下身，抓住老猫的左手腕，将他的袖子粗暴地捋上去，露出相对干净的小臂内侧皮肤。冰凉的刀尖贴上皮肤，微微凹陷。

他手腕沉稳地用力。

刀刃划破皮肤，带来轻微的阻力感。暗红的血珠立刻沁了出来，沿着刀锋滚落。李云的眼神专注而冰冷，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手术。刀尖移动，一笔一划，刻下三个清晰、深入皮肉的字：

第一个。

血顺着刻痕流淌，在灰暗的皮肤上蜿蜒出刺目的痕迹。李云松开手，老猫的手腕无力地垂落，那三个血字像一道丑陋的烙印。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信息墙前。墙上，除了那些失踪儿童的照片和资料，此刻又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他过去两周跟踪时偷拍的老猫的各种照片：在幼儿园外窥视的，在街边抽烟的，走向面包车的……而在这些照片的中央，李云用红色的记号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圈住了老猫的脸，旁边打上一个大大的、血红色的叉。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墙角的简易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手上沾染的血迹，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他关掉水，甩了甩手，水珠溅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然后，他拖过一把椅子，放在距离老猫几米远的地方，坐下。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个等待剧目开场的观众，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牢牢锁定在椅子上那个昏迷的人影身上。

他在等。

等这只“老猫”醒来，等他自己看清手腕上的烙印，等他的目光撞上那面写满了他罪行的墙。

地下室里只剩下水龙头偶尔滴落的水声，以及老猫越来越清晰的、带着痛苦和不安的呻吟。时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缓慢地、沉重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