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庆的六月总像被扔进蒸笼里,黏腻的暑气裹着嘉陵江的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贺峻霖蹲在老家属院那棵歪脖子黄桷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树皮上剥落的碎屑,耳朵却支棱着,听着巷口传来的脚步声。
严浩翔贺儿,发什么呆呢?
熟悉的声线撞进耳朵时,贺峻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起来,膝盖磕在树桩上也没顾上疼。严浩翔背着半旧的黑色双肩包站在几步开外,白T恤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印子,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手里还攥着两瓶冰镇的橘子味汽水。
严浩翔喏,刚从楼下小卖部抢的,最后两瓶。
严浩翔把其中一瓶塞给他,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漫上来,稍稍压下了些心头莫名的躁。
贺峻霖拧开瓶盖,咕咚灌了两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点涩的甜。他偷瞄着严浩翔仰头喝水的样子,喉结滚动的弧度,还有脖颈上挂着的那根红绳——是去年他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俩人一人一根,说是“兄弟绳”。
贺峻霖下周六的篮球赛,你到底去不去啊?
贺峻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声音闷闷的。他们班和隔壁三班约了决赛,队长昨天还在群里@严浩翔,说少了他这个主力后卫,胜算得跌一半。
严浩翔的动作顿了顿,汽水在手里转了半圈,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严浩翔可能……去不了了
贺峻霖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块石头突然沉了底。他抬头看向严浩翔,对方却避开了他的目光,望着远处巷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火锅店,招牌上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严浩翔我要走了
”严浩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严浩翔去加拿大,念高中
汽水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此刻却突然变得发苦。贺峻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时候的事”,想问“为什么不早说”,想问“去多久”,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干巴巴的
贺峻霖哦
严浩翔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里藏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无奈,还有点贺峻霖读不懂的慌乱
严浩翔家里安排的,下周五的飞机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严浩翔要去三年
贺峻霖三年
贺峻霖在心里默数这个数字。一千多个日夜,足够嘉陵江涨几次水,足够黄桷树再添三轮年轮,足够……他们把彼此的样子,在记忆里磨得模糊。
贺峻霖那……
贺峻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贺峻霖去了那边要好好吃饭,别总吃汉堡薯条,你肠胃不好
贺峻霖还有啊,记得每天看天气预报,那边冬天好像挺冷的,别感冒了
贺峻霖放学别总去路边的篮球场瞎晃,不安全……
絮絮叨叨的话没说完,就被严浩翔突然拽进怀里。少年的怀抱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橘子汽水味,结实的手臂箍得很紧,勒得贺峻霖有点喘不过气。
严浩翔贺儿
严浩翔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严浩翔等我回来
贺峻霖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鼻腔突然涌上一股酸意,他赶紧闭上眼睛,把眼泪憋回去——不能哭,多丢人啊。
那天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从未分开过
(二)去机场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下雨。贺峻霖起了个大早,翻箱倒柜找出那件严浩翔说过好看的蓝色格子衬衫,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好几遍,直到额前的碎发都服服帖帖。
严浩翔家楼下停着辆黑色的轿车,后备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严妈妈正红着眼圈给严浩翔整理衣领,严爸爸站在一旁,表情严肃却难掩不舍。
严浩翔妈妈小贺来了啊
严妈妈看到他,勉强笑了笑
严浩翔妈妈快进来坐,浩翔在屋里收拾东西呢
贺峻霖摇摇头,声音有点发紧
贺峻霖阿姨,我在这儿等他就行
没过多久,严浩翔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到贺峻霖,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把信封塞给他。
严浩翔这个,等我走了你再看
严浩翔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耳根悄悄红了
贺峻霖把信封紧紧攥在手里,硬纸板的边缘硌着掌心,却让他莫名觉得安心
贺峻霖一路顺风
他低着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怕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严浩翔我走了
严浩翔的声音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严浩翔照顾好自己
贺峻霖点点头,没说话。
看着轿车缓缓驶离巷口,直到再也看不见,贺峻霖才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初夏的风带着凉意吹过,他终于没忍住,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回到家,贺峻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拆开那个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他们都喜欢的乐队的logo,还有一张照片——是去年秋天在学校运动会上拍的,他和严浩翔勾着肩膀笑得一脸傻气,背景是飘着白云的蓝天。
笔记本第一页,是严浩翔熟悉的字迹,龙飞凤舞却透着认真:
严浩翔贺儿,到了那边我会经常给你发消息的,别担心。这个本子给你,想我的时候就写写东西,等我回来,你要念给我听等我
贺峻霖摸着那行“等我”,指尖微微发颤。他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贺峻霖严浩翔,今天你走了,天有点阴,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三)加拿大和重庆有十三个小时的时差
刚开始那阵子,贺峻霖总算不准时间。有时候他这边刚放学,抱着手机等半天,严浩翔那边却是深夜;等他半夜爬起来想看看消息,对方又在上课。
第一次视频通话那天,贺峻霖激动得提前半小时就守在手机前,把房间里的台灯换了三个角度,生怕光线不好显得自己不好看。当严浩翔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他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视频里的严浩翔好像瘦了点,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背景是陌生的房间,墙上贴着几张乐队海报。
严浩翔贺儿想我没
严浩翔笑着问,眼角的弧度还是和以前一样
贺峻霖才没有
贺峻霖嘴硬,却忍不住凑近屏幕,想看得更清楚些
贺峻霖你那边怎么样?同学好相处吗?
严浩翔还行,就是上课有点听不懂,老师说话太快了
严浩翔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严浩翔不过有个华裔同学,人挺好的,经常帮我翻译
他们聊了很久,贺峻霖说学校的事,说楼下火锅店新出的鸳鸯锅,说黄桷树又长了新叶子;严浩翔说国外的街道,说学校的冰球队有多厉害,说他第一次看到雪的时候有多兴奋。
直到手机发烫,严浩翔那边的天渐渐亮了,贺峻霖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放下手机,他摸着发烫的脸颊,心里像揣了颗糖,甜丝丝的。
日子在一来一往的消息里慢慢流淌。贺峻霖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每天晚上做完作业,就趴在书桌上,对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絮絮叨叨。
贺峻霖今天体育课跑八百米,我又没及格,要是你在就好了,肯定能拉着我跑。 楼下的小猫生崽了,三只,毛茸茸的,你肯定喜欢。 数学老师又拖堂了,我偷偷在下面画了个小人,长得特像你。 严浩翔,今天我好像看到一个人很像你,追了半条街,结果不是。有点傻吧?
他写得越来越勤,有时候一页纸都写不满,有时候能写三四页。笔记本渐渐厚了起来,像他对严浩翔的思念,一点点堆积,沉甸甸的。
(四)第二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重庆难得下了场小雪,贺峻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突然就想起严浩翔说过,加拿大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能没过膝盖。
他拿出手机,想给严浩翔发消息,却看到对方半小时前发来的照片。照片里,严浩翔站在雪地里,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鼻子冻得通红,手里却举着一个用雪堆的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配着文字
严浩翔像不像你
贺峻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贺峻霖丑死了,我哪有这么胖!
没过多久,严浩翔回了条语音,声音带着点笑意,还有点呼呼的风声
严浩翔那等我回去,给你堆个好看的
贺峻霖把脸埋在围巾里,偷偷笑了。
可这一年,他们的联系渐渐少了些。严浩翔开始准备SAT,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贺峻霖发的消息,要隔好几天才能收到回复。
贺峻霖有点慌。他怕距离和时间会冲淡他们之间的感情,怕严浩翔在那边认识了新朋友,就忘了他这个“老伙计”。
有一次,他看到严浩翔的朋友圈发了张和同学聚餐的照片,里面有个金发碧眼的女生,正笑着和严浩翔碰杯。贺峻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那天晚上,他没写日记,只是对着笔记本发呆。后来实在忍不住,给严浩翔发了条消息
贺峻霖你是不是快把我忘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贺峻霖等了一整夜,手机屏幕亮了无数次,却都不是他想等的人。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