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消散的冰冷黑暗,与那句“你真的甘心吗”的诘问,如同淬毒的冰锥,深深钉入黑死牟的灵魂深处,搅动起被冰封四百年的、混杂着痛苦、嫉妒、不甘、迷茫与一丝扭曲渴望的泥沼。他瘫坐在暗晶墙下,六只猩红的眼眸空洞地瞪着前方的虚无,野太刀“月”孤零零地躺在一旁,仿佛也在嘲笑着他此刻的狼狈与动摇。
再次面对缘一?了断这一切?找到真正的答案?
那个自称“生灵之母”的诡异存在,话语中充满了诱惑与宿命感,仿佛为他铺开了一条通往解脱(或是更深地狱)的道路。可那道路的尽头,是缘一。那个他穷尽一生追逐、嫉妒、最终背弃,却又在灵魂最深处无法真正磨灭的身影。
不甘心?他当然不甘心!四百年了,他从未有一刻停止对“至高剑道”的追逐,从未有一刻停止用手中的“月”去斩断、去超越那个名为“日”的幻影。可结果呢?他变得更强了,成为了上弦之壹,成为了无惨大人麾下最锋利的刀,可内心的空洞却从未被填满,反而随着力量的提升与时间的流逝,愈发清晰、愈发寒冷。他依然被困在缘一的阴影里,困在那个永远无法抵达的、象征着“完美”与“太阳”的标杆之下。
逃避?或许吧。但除了继续追逐力量,继续用“月”的光芒去掩盖内心的寒冷,他还能做什么?成为鬼,获得永恒的生命与力量,这本就是他选择的、与缘一截然不同的道路。他早已没有回头路。
可那幻影却说……可以让他“再次面对”?
以什么方式?见到缘一的“灵”与“意”?了断因果?看清自己的心?
荒谬!可笑!缘一早已化为尘埃,连灵魂的残渣都不复存在!那个幻影不过是在利用他,利用他与缘一之间的联系,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许是为了对付无惨大人,或许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图谋。
他应该立刻将此事禀报无惨大人,将那个幻影的威胁与诡异之处和盘托出,然后与无惨大人一同,将这个胆敢觊觎缘一、胆敢侵入无限城、胆敢搅动他心绪的“异物”,彻底抹杀!
对,就该这么做!这才是身为鬼,身为上弦之壹,身为无惨大人最得力属下的他,应该做的选择!斩断一切动摇,回归冰冷的杀戮与忠诚!
黑死牟猛地抬起头,六只眼眸中猩红的光芒重新凝聚,冰冷的杀意与决绝重新占据上风。他伸出手,就要去抓地上的野太刀“月”。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冰凉刀柄的瞬间——
那一点温润纯净的、带着七彩流转虹光的乳白色光晕,再次,毫无征兆地,在他面前的虚空中,亮了起来。
与之前一样的光晕,一样迅速凝聚的身影。
花翎(灵公主)的复制体幻影,去而复返。
但这一次,幻影的姿态,与之前略有不同。她依旧悬浮着,华美神圣,碧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只是那眼中的悲悯与讥诮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能看透灵魂本质的澄澈,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平静的审视。
黑死牟抓向刀柄的手,骤然僵在半空。六只眼眸死死地盯着再次出现的幻影,刚刚凝聚起的杀意与决绝,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凝滞,只剩下更深的警惕、惊疑,与一丝被反复戏耍的暴怒。
“你……”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更加嘶哑。
“考虑得如何了,继国岩胜?” 幻影的声音,依旧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清润空灵,听不出情绪,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内心挣扎与刚刚成型的杀意,她全都“看”在眼里,却浑不在意。
“我与你,无话可说!” 黑死牟咬牙,猛地抓起野太刀“月”,刀尖直指幻影,冰冷的鬼气与弦月纹路再次开始弥漫,“无论你是什么东西,无论你想对缘一做什么,我都绝不会成为你的棋子!立刻滚出无限城,否则……”
“否则如何?” 幻影微微偏头,碧绿色的眼眸中,那抹极淡的悲悯似乎又浮现出来,仿佛在看一个固执地挥舞着木棍、试图威胁巨人的孩童,“再挥一次你那无法触及我的刀?还是……去向你的‘无惨大人’告密,祈求他的庇护,来对付我这个‘异物’?”
她的话语,精准地刺痛了黑死牟那身为剑士、身为上弦之壹的骄傲。向无惨大人求助,固然是选项,但也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无法独立处理这个威胁,意味着他在这个幻影面前的无能为力。这对于追求“至高”、追求“超越”的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你究竟想怎样?!” 黑死牟低吼,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周身的鬼气更加狂暴,却依旧无法对幻影造成丝毫影响。这种无力感,让他倍感屈辱。
幻影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似乎在评估他此刻的状态。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说出了比之前“面对缘一”更加石破天惊的话语:
“我刚才说,可以让你再次面对继国缘一,了断因果,看清本心。”
她顿了顿,碧绿色的眼眸,如同最深沉的湖泊,倒映着黑死牟那六只充满了暴怒、警惕、挣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的眼眸。
“现在,我还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灵魂冰壳的温和力量。
“一个或许,能让你真正摆脱此刻困境,摆脱这四百年来缠绕你的空洞、迷茫,与对‘太阳’永无止境却永不可得之追逐的……”
“更根本的解决之道。”
黑死牟的呼吸(尽管并不需要)几近停滞。六只眼眸死死地盯着幻影,充满了极致的荒谬与难以置信。更根本的解决之道?摆脱困境?摆脱四百年的空洞与迷茫?开什么玩笑!他早已是鬼,是诅咒的造物,是永生不死、却也永远被束缚在黑暗与嗜血中的怪物!他的道路,自选择成为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除了继续变强,继续杀戮,继续在这条路上走到黑,他还能有什么“根本的解决之道”?!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荒谬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那“根本”二字隐隐触动的、深埋心底的、对“正常”与“终结”的渺茫渴望,而变得有些干涩。
幻影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抬起手,这一次,指尖浮现的,不再是之前那缕模仿缘一韵律的金色能量,而是一团更加凝实、更加纯粹、散发着七彩生命虹光、内部仿佛有无数微小星辰生灭流转的、温暖到令人灵魂都感到熨帖的光团。
那光团中蕴含的生命本源气息,是如此磅礴、如此神圣、如此……与鬼的诅咒之力截然相反,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更深层的、能“包容”与“转化”的韵律。
“你看,” 幻影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童话,目光却锐利如刀,剖开黑死牟那由诅咒、执念与冰冷构筑的坚硬外壳,“你现在的‘存在’,是‘鬼’。以人类的灵魂与肉体为基,被诅咒污染、扭曲,获得了远超常人的力量与永生,却也背负了嗜血、畏光、依赖无惨血液维系的枷锁,以及……灵魂深处,因背叛人性、因无尽杀戮、因对力量的错误追求而积累的、无尽的空洞、痛苦与迷茫。”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黑死牟身为“鬼”的本质,血淋淋地解剖开来。黑死牟的身体,随着她的话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六只眼眸中猩红的光芒剧烈闪烁,充满了被赤裸裸揭示本质的痛苦、愤怒,与一丝……无法辩驳的茫然。
“你追逐‘至高剑道’,本是为了超越缘一,证明自己。可成为鬼后,这份追逐,是否早已变质?是否更多是为了填补内心的虚无,为了用强大的力量来麻痹自己,为了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上,找到一个继续走下去的……借口?”
幻影的问题,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刺入黑死牟灵魂最脆弱之处。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她说中了。至少,说中了一部分。四百年的鬼生,除了对剑道的打磨,更多的,是麻木的杀戮,是对无惨大人命令的服从,是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日益深刻的怀疑与……厌恶。
“你与缘一之间的因果,你的执念,你的迷茫,你的痛苦,其根源,固然有一部分来自你们兄弟的宿命与选择,” 幻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仿佛能抚平一切创伤的温和力量,与一种洞悉未来的深邃,“但更深层的枷锁,在于你‘鬼’的身份。是这个身份,扭曲了你的感知,固化了你的道路,让你永远被困在‘非人’的牢笼中,无法以真正‘完整’的姿态,去面对过去,审视现在,抉择未来。”
她指尖那团温暖的生命光团,缓缓飘向黑死牟,在他面前尺许处停下,静静悬浮,散发着诱人而神圣的光辉。
“所以,继国岩胜。”
幻影的碧绿色眼眸,深深地、紧紧地,锁住了黑死牟那因为极度震惊、荒谬、警惕、以及一丝被那光团温暖气息隐隐吸引而剧烈波动的六只眼眸。
她的声音,清晰、平静,却又仿佛带着开天辟地般的、不容置疑的宣告,一字一句,烙印在黑死牟的意识最深处:
“如果,我能帮你……”
“摆脱‘鬼’的身份。”
“净化你体内的诅咒之血。”
“让你重新……”
“变回人类。”
“呢?”
最后那个轻轻的、带着询问尾音的“呢”字,如同最终审判的槌音,敲下的瞬间——
“轰——!!!!!!!”
黑死牟的脑海,仿佛被亿万道惊雷同时劈中!不,比那更甚!是比昨夜听闻“复活缘一”时,更加剧烈、更加深入骨髓、更加颠覆他四百年存在根基的、极致的荒谬、震惊、恐惧、渴望、怀疑、茫然的恐怖海啸!
变回……人类?!
这怎么可能?!!
鬼舞辻无惨的诅咒,是深入灵魂、刻入血脉的永恒枷锁!是此世最恶毒、最不可逆转的扭曲!数百年来,无数猎鬼人、医师、甚至传说中的“神官”、“巫女”,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解除这诅咒!连青色彼岸花那种传说中的解药,也早已失传,成为无惨大人永恒的执念!
这个幻影,这个自称“生灵之母”的诡异存在,竟然说她能……净化诅咒之血?让他重新变回人类?!
开什么玩笑!!这绝对是最恶毒、最阴险的谎言!是为了彻底击溃他的心智,为了某种更可怕的目的而设下的、最甜美的陷阱!
可是……
可是为什么……心脏(那颗早已停止跳动、却依旧因诅咒而维持着诡异活力的核心)会传来如此剧烈的、近乎撕裂般的悸动?灵魂深处,那早已被冰封、被遗忘的、属于“继国岩胜”这个人类的、对阳光、对温暖、对正常生老病死、对……解脱的、最原始、最渺茫的渴望,为什么会在此刻,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轰然燃烧起来?!
人类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再需要吞噬同类,不再畏惧阳光,不再被无惨大人的血液束缚,不再背负这永恒空洞的痛苦与迷茫!意味着可以……真正地、以“人”的视角,去回顾与缘一的过去,去审视自己这四百年的鬼生,去思考真正的“剑道”,去……寻找一个或许存在的、不同于现在这条黑暗道路的……未来?
哪怕那个未来,可能充满了身为人类的脆弱、短暂与新的痛苦,哪怕变回人类后,他可能要面对猎鬼人的追杀,要面对衰老与死亡的恐惧,要面对身为“继国岩胜”这个失败者的一切……
但……那是“人”啊!
是他四百年前,亲手抛弃、却又在无数个深夜里,在品尝鲜血的腥甜、在感受阳光的灼痛、在体会内心无尽虚无时,隐约怀念、却又不敢深想的……“人”啊!
“不……不可能……” 黑死牟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极致的挣扎与混乱,他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再次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仿佛想离那团诱人的生命光团远一些,又仿佛想从这过于恐怖的诱惑中逃离,“鬼的诅咒……无惨大人……不可能解除……你骗我……你一定在骗我!!”
“信与不信,在你。” 幻影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有此反应,“我乃‘生灵之母’,执掌生命本源,净化诅咒,重塑存在形态,虽非易事,却并非绝无可能。尤其是对你……”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团生命光团上,光团仿佛回应般,轻轻波动了一下。
“你与缘一的深刻因果,你灵魂中残留的、属于‘继国岩胜’的人类印记,你手中这柄模仿‘日’而生的‘月’之刀中蕴含的、对‘正确道路’的扭曲追寻……这些,在别人看来或许是阻碍,但在我眼中,或许……正是能引导诅咒净化、重塑人身的……‘锚点’与‘契机’。”
“当然,” 幻影话锋一转,碧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冷,“这并非无条件的恩赐。我需要你‘自愿’接受我的力量引导,需要你以灵魂起誓,在我进行净化的过程中,完全敞开、配合,不得有丝毫抗拒与恶意。更需要你……在事成之后,履行你的‘媒介’之责,助我‘见到’继国缘一。”
“这是一场交易,继国岩胜。” 幻影的身影,开始缓缓变淡,但声音与那团温暖的生命光团,却更加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知中。
“用你‘鬼’的身份,你四百年的空洞与痛苦,你对无惨的忠诚与束缚……”
“交换一个重新成为‘人’的机会。交换一个可能真正了断与缘一因果、看清自己本心、找到新道路的……未来。”
“选择权,在你。”
“是继续做这永生不死、却永远困于黑暗、追逐虚无、被诅咒与执念束缚的‘上弦之鬼’……”
“还是……”
幻影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悲悯,有审视,有淡然,也有一丝仿佛在等待某个有趣实验结果的、冰冷的兴味。
“抓住这唯一可能,摆脱非人之身,重归人类之列,以完整的‘自我’,去面对你注定要面对的一切?”
话音彻底落下的瞬间,幻影与那团温暖的生命光团,一同缓缓消散,最终化为无形。
只留下那句话,与那光团残留的、令人灵魂悸动的温暖余韵,在死寂、冰冷、充满了诅咒气息的黑暗大厅中,无声地回荡、萦绕、灼烧着黑死牟那早已混乱不堪、濒临崩溃的灵魂。
重新……成为人类……
摆脱诅咒……净化血脉……
以完整的“自我”……去面对……
缘一……
过去……
未来……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充满了极致痛苦、挣扎、迷茫、渴望、恐惧与崩溃边缘嘶鸣的嚎叫,猛地从黑死牟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颅,锋利的指甲深深陷入苍白的头皮,六只猩红的眼眸瞪大到极致,充满了血丝,疯狂地转动、闪烁!周身的鬼气彻底失控,狂暴地肆虐,将大厅内剩余的骸骨装饰与暗晶墙壁切割、粉碎得一片狼藉!
野太刀“月”被狂暴的鬼气掀飞,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地痉挛、颤抖,仿佛有无数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搏斗——属于鬼的冰冷、嗜血、对无惨的忠诚、对力量的执着;属于人类“继国岩胜”的、对阳光的隐约记忆、对正常的渺茫渴望、对解脱的深切悸动;对缘一的复杂情感;对那幻影话语的怀疑与恐惧;对那团生命光团温暖气息的本能向往……
四百年的执念,四百年的空洞,四百年的鬼生,与那突如其来、匪夷所思、却直击灵魂最深处渴望的“重新为人”的可能……
如同最狂暴的风暴,在他灵魂的每一个角落,疯狂肆虐、冲撞、撕裂!
是继续拥抱这永恒的、冰冷的、充满力量的、却也空虚痛苦的“鬼”之存在?
还是……抓住那缕微弱的、温暖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回归“人”之本质的……虚幻曙光?
“缘……一……”
“人类……”
“诅咒……”
“净化……”
“未来……”
破碎的、意义不明的呓语,混合着痛苦的呜咽与疯狂的嘶嚎,在空旷、破碎、黑暗的大厅中,久久回荡,无法停息。
而在无限城之外,真实世界的夜空下。
花翎(灵公主)的本体,静静地站在一座孤峰之巅,夜风吹拂着她浅金色的长发与华美的衣袂。碧绿色的眼眸,倒映着漫天星辰,也仿佛倒映着无限城深处,那个正在经历着灵魂最剧烈风暴的、可悲又可叹的身影。
“人鬼之槛……” 她低声自语,声音空灵,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漠然与悲悯。
“跨过去,是新生,也是更深的劫。”
“留在原地,是永恒的囚笼,与既定的终末。”
“继国岩胜……”
“你的选择,会是什么?”
“我很……期待。”
夜空,星河璀璨,寂静无声。
一场针对上弦之壹本质的、赌上其存在根本的、更加疯狂而危险的棋局……
随着“重新为人”这个终极诱饵的抛出,已然……
将军。1
劳斯——写得太好看了,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