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城,核心王座之间。
永恒的黑暗与死寂,仿佛凝固的墨汁,吞噬着一切光线与生机。唯有王座周围,由无数血肉、骨骼、眼球与咒力构成的、不断蠕动变幻的诡异“装饰”,散发着不祥的、暗红色的微光,勾勒出鬼舞辻无惨那阴柔俊美、却充满了无尽冰冷与暴戾的侧影。
他正陷入一种罕见的、焦躁的沉默。猩红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悬浮在王座前、由鸣女操控的、数十个最核心的眼球监视器。监视器中,疯狂地倒映着人间各处——鬼杀队本部外围、疑似昨夜能量波动的“葬花谷”附近、甚至一些古老的、可能存在特殊力量遗迹的地点。然而,一夜过去,除了捕捉到几处鬼杀队队员寻常的巡逻踪迹,以及一些地脉能量的微弱异常扰动(很可能与昨夜那浩瀚波动有关,但已无法追踪源头),一无所获。
那股力量,那股如同灼热阳光、纯净圣水、直接威胁到他存在本质的浩瀚气息,如同惊鸿一瞥,彻底消失,再无任何痕迹。仿佛那只是他漫长生命中一个过于逼真的噩梦,一个因过度警惕而产生的幻觉。
但……不是。
胸口那残留的、被灼烧般的悸动与厌恶感,清晰无比。鸣女的探测也确认了昨夜那覆盖范围极广、性质奇异的能量涟漪确实存在过。
这未知的存在,在展现力量、发出警告(或者挑衅?)之后,竟然……隐匿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激起滔天巨浪后,自身却沉入了最深、最不可测的黑暗。
这种无法掌控、无法预测的感觉,比直接面对一个强大的敌人,更让鬼舞辻无惨感到烦躁、暴怒,以及……一丝被愚弄的耻辱。
“废物!” 他冰冷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无形的力量骤然迸发,距离最近的两个眼球监视器“噗”地一声炸裂,化作两滩腥臭的脓血。周围的“装饰”也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蠕动的速度加快,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鸣女抱着琵琶的身影在远处阴影中浮现,头颅垂得更低,抱着琵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就在鬼舞辻无惨的怒火即将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准备迁怒于某个倒霉的下属,或者亲自外出、以血腥屠戮来宣泄这股莫名憋闷与惊悸时——
异变,骤生。
王座之间,那永恒不变的、浓稠如墨的黑暗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暗红的咒力光芒,也不是幽蓝的鬼火,而是一种……温润、纯净、带着七彩流转虹光、充满了盎然生机与神圣气息的乳白色光晕。
那光晕凭空浮现,如同在污浊的画布上滴落了一滴最纯净的露水,迅速扩散、凝聚,在鬼舞辻无惨猩红眼眸骤然收缩、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一丝本能的、荒谬的惊惧注视下,勾勒出一个清晰的、悬浮在半空中的——
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的身影。
她有着一头柔亮如流淌阳光的浅金色长卷发,发丝蓬松卷曲,在无风的黑暗中,却仿佛自身在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晕,自然地飘拂、流淌。头顶,戴着一顶由粉、紫、蓝等彩色晶体与晶莹剔透的、仿佛永不凋零的花瓣组成的精致花冠,花冠流光溢彩,折射着七彩的虹光,衬托出一种超越尘世的高贵与神性。
她的面容,是令人屏息的精致与完美。瓷白的肌肤近乎透明,在光晕中泛着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泽。澄澈的碧绿色眼眸,如同最纯净的春日湖面,倒映着星光,眼尾天然下垂的弧度,带着一种悲悯俯瞰、却又隐含一丝淡淡讥诮的奇异神情。粉润的唇瓣线条柔和,此刻正微微勾起一抹极淡、却危险到令人灵魂冻结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又仿佛在审视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徒劳挣扎的丑陋虫子。
她身着以梦幻粉色为主调、泛着柔和珠光的华服,衣料轻盈如云雾,点缀着繁复的紫、金、绿等色彩的装饰纹路与无数切割完美、闪烁着星辰般光芒的水晶配饰,同色系的腕饰与颈饰精巧绝伦。整体造型华丽、空灵、充满不似人间的仙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源自生命本源的磅礴威仪。
她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周身散发着那温润纯净的乳白色光晕,与无限城污浊、黑暗、充满诅咒与死亡气息的环境,形成了最鲜明、最刺眼、也最……格格不入的对比。
就像最圣洁的神女,无意间踏入了最深的地狱。
鬼舞辻无惨的呼吸,在身影出现的瞬间,彻底停滞了。猩红的眼眸瞪大到极致,死死地盯着那悬浮的光影,脸上那惯常的冰冷、傲慢、掌控一切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近乎空白的惊骇与震怒!
是她!
昨夜那股力量的源头!那个让他本能惊悸、厌恶的存在!
她竟然……真的敢!以这种方式,直接出现在他的王座之间?!出现在他——鬼舞辻无惨,永生不死的鬼王,此世最完美的存在——的面前?!
不……不对!
鬼舞辻无惨瞳孔骤缩,感知瞬间提升到极致。他立刻发现,眼前的“身影”,并非实体!没有血肉,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完整的、独立的生命气息!那更像是一个由无比精纯、凝练的生命能量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更高维度的“灵”之印记,共同构成的、栩栩如生的幻影或能量复制体!
但即便如此,这幻影散发出的气息,与昨夜感知到的一模一样!那纯净的、充满生机的、对他而言如同致命毒药般的神圣力量,此刻就在他眼前,毫不掩饰地绽放着!而且,这幻影的存在本身,能如此轻易、如此无声无息地穿透无限城层层叠叠的、由他亲自设下的空间屏障与诅咒结界,直接出现在他面前……这本身,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极致的蔑视与挑衅!
“你……” 鬼舞辻无惨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暴怒、惊疑与一丝被触及最深层禁忌的恐惧,而变得异常嘶哑、扭曲,如同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是……谁?!”
“花翎”的幻影(灵公主的复制体)微微歪了歪头,浅金色的长发随之流淌。碧绿色的眼眸,平静地、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无聊的审视,打量着下方那个因为她的出现而骤然紧绷、散发出滔天杀意与惊骇的阴柔男人。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起在鬼舞辻无惨的意识深处,清润、空灵,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净化与审判的力量,敲打在他那被诅咒浸透的灵魂之上:
“我乃‘生灵之母’,花翎。来自……你无法理解之处。”
她顿了顿,碧绿色的眼眸中,那抹讥诮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昨夜打了个招呼,看来,你收到了。反应……挺有趣。” 她的语气,就像在评价一只被踩了尾巴、跳起来狂吠的野狗。
“混账——!!!” 鬼舞辻无惨终于彻底暴怒,嘶吼出声!无尽的杀意、被冒犯的狂怒、以及对这未知存在的、本能却不愿承认的恐惧,如同火山般喷发!他猛地抬手,无数由最精纯、最污秽的诅咒之血凝结成的、漆黑如墨、边缘闪烁着不祥红光的荆棘长矛,瞬间在他身后凝结成形,带着撕裂空间、吞噬一切生机的恐怖威势,如同暴雨般,朝着悬浮在半空的花翎幻影,疯狂攒射而去!
“去死吧!!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给我彻底湮灭!!!”
漆黑的荆棘之矛,携带着鬼舞辻无惨含怒全力一击的恐怖力量,瞬间穿透空间,将花翎的幻影所在之处,彻底淹没、绞碎!恐怖的爆炸与能量乱流,将王座之间的黑暗都搅动得如同沸腾的油锅!附近的诡异“装饰”在余波中纷纷崩裂、化作飞灰!
鸣女早已吓得抱着琵琶,缩进了更深层的阴影,瑟瑟发抖。
然而,当能量乱流缓缓散去,黑暗重新凝聚。
那温润纯净的乳白色光晕,却依旧……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花翎的幻影,完好无损。甚至连衣袂和发丝,都未曾有半分凌乱。仿佛刚才那足以轻易抹杀上弦、摧毁山岳的恐怖攻击,只是拂过她身边的一缕微风。
她甚至……还抬手,用指尖,轻轻拂了拂自己那并不存在的、泛着珠光的袖口,仿佛在掸去一丝并不存在的尘埃。
然后,她抬起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重新看向下方因为攻击无效而陷入了短暂、极致的呆滞与暴怒的鬼舞辻无惨。
眼中的讥诮,化为了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如同俯瞰蝼蚁般的轻蔑。
“真是……没用的东西。”
她的声音,依旧直接在鬼舞辻无惨意识中响起,清晰,平静,却比最恶毒的诅咒,更能刺痛他那颗扭曲、傲慢、自诩为“完美”、“永恒”的、早已腐烂的心脏。
“就这点能耐?靠着吞噬无数生命、玩弄诅咒、躲在黑暗里苟延残喘了上千年,就只会像只被踩了痛脚的疯狗一样,无能狂怒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最锋利的、淬了圣水的冰锥,狠狠刺入鬼舞辻无惨的灵魂深处!将他最引以为傲的“力量”、“永恒”、“完美”的假面,撕扯得粉碎!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对“死亡”、“阳光”、“被超越”的恐惧,血淋淋地剖开!
“你——!!!” 鬼舞辻无惨目眦欲裂,周身的气息因为极致的暴怒与屈辱而剧烈扭曲,甚至隐隐有失控的迹象!他再次抬手,更加强大、更加污秽、混合了无数被他吞噬者的痛苦哀嚎与怨念的黑暗能量,开始在他掌心疯狂汇聚!他要将这个该死的幻影,连同其背后的本体,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然而,就在他即将再次发动攻击的瞬间——
花翎的幻影,忽然,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极其甜美、却冰冷危险到极致的微笑。
那笑容,仿佛穿透了无数时空,带着某种洞悉一切、掌控命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了然。
然后,她微微倾身,对着因为她的笑容而再次感到一阵莫名心悸、动作下意识一滞的鬼舞辻无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轻柔的、仿佛在分享一个有趣小秘密般的语气,悄声说道:
“别急嘛,‘王’。”
她刻意加重了“王”这个字的读音,充满了嘲讽。
“游戏,要慢慢玩,才有意思。”
她的碧绿色眼眸,闪烁着七彩的、仿佛能看穿过去未来的星光,紧紧锁住鬼舞辻无惨那双因为惊疑、暴怒、恐惧而缩成针尖的猩红眼眸。
红唇轻启,一字一顿,清晰地、如同最庄严的审判宣告,又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低语,烙印在鬼舞辻无惨的意识最深处:
“偷偷告诉你哦~”
“我啊~”
“要~”
“复!活!”
“继!国!缘!一!”
“哦~”
最后那个拉长的、带着俏皮尾音、却冰冷刺骨的“哦~”字,如同最终判决的槌音,敲下的瞬间——
“轰——!!!!!!!”
鬼舞辻无惨的脑海,仿佛被亿万颗太阳同时引爆!无边的猩红、极致的恐惧、深入骨髓的、跨越了四百年的、对那个名为“继国缘一”的男人、对那抹赤红刀光、对“死亡”本身最原始、最本能的绝望与战栗,如同最凶猛的毒潮,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傲慢!
“不——!!!不可能——!!!” 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充满了无尽恐惧与疯狂的嘶嚎!身体因为极致的惊骇而剧烈颤抖,甚至无法维持人形,皮肤表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四肢与躯干也隐隐有了异化、崩溃的迹象!“他已经死了!!死了四百年了!!魂飞魄散了!!你骗我——!!!你敢骗我——!!!”
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更加庞大、更加混乱、充满了自我崩溃意味的黑暗能量,如同失控的洪流,向着四周、向着那依旧悬浮的、带着甜美危险微笑的花翎幻影,无差别地疯狂倾泻、轰击!整个王座之间,都在这失控的力量下剧烈震荡、崩裂!空间都开始扭曲、出现裂痕!
然而,花翎的幻影,依旧静静悬浮。任由那足以毁灭一切的黑暗洪流穿过她虚幻的身体,却无法对其造成任何影响。她只是用那双悲悯又带着冰冷讥诮的碧绿色眼眸,欣赏着下方那个因为一句话、一个名字,就彻底陷入疯狂、恐惧、濒临自我毁灭的、所谓的“鬼王”的丑态。
仿佛在欣赏一场,由她自己亲手导演的、最滑稽、也最可悲的戏剧。
“是不是骗你……” 她的幻影,在鬼舞辻无惨疯狂攻击的间隙,声音再次轻柔地响起,如同魔鬼的低语,“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安宁’吧。”
“毕竟……”
幻影开始缓缓变淡,如同晨曦中的雾气,即将消散。
但在彻底消失前,那碧绿色的眼眸,最后深深地、烙印般地,看了濒临疯狂的鬼舞辻无惨一眼。
“等‘他’回来……”
“你的‘永恒’……”
“就该……”
“结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幻影如同破碎的星光,彻底消散在黑暗之中。只留下那温润纯净的乳白色光晕,最后闪烁了一下,也归于无形。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王座之间,一片狼藉。破碎的空间,崩裂的“装饰”,弥漫的、失控的黑暗能量,以及……
中央,那个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自己头颅、发出意义不明的、充满了极致恐惧与疯狂嚎叫、身体不断扭曲、异化、几乎无法维持人形的……
鬼舞辻无惨。
“继国缘一……继国缘一……继国缘一……不……不可能……不要回来……不准回来……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啊啊啊——!!!”
疯狂的嘶吼,绝望的呓语,在死寂的、破碎的无限城最深处,久久回荡。
而在遥远彼方,阳光普照的某处山巅。
真正的花翎(灵公主)缓缓睁开了眼睛,绿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万里晴空,平静无波。仿佛刚刚只是小憩了片刻,做了一场无关紧要的、却颇为有趣的梦。
嘴角,那抹极淡的、危险的弧度,尚未完全消散。
“挑衅完毕。” 她低声自语,声音空灵,“接下来……”
目光,似乎投向了更远的、历史的尘埃深处,投向了某个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赤红的身影。
“该去找找,‘复活’你的……‘钥匙’了。”
阳光正好,山风清冽。
一场针对鬼王、也针对此世命运齿轮的、更加疯狂而宏大的棋局……
悄然,落下了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