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民国 5

燕萍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人就跟点着了的炮仗一样，噼里啪啦说个不停：“长辈们看重承诺婚约，可于我而言毫无用处，这原是也没经我同意定下的。我性情散漫，不受管束，绝不是能安分守家的丈夫。倘若勉强成婚，日后必定彼此痛苦。”

想起自己方才一见陆家六小姐，见她生的这般漂亮，还被迷惑了一瞬，直到大伯母开口，这才想起对于家人掌控自己安排自己的愤怒无力，恼羞成怒，更加不客气道：“话已至此，你好好想想罢！我想陆家还不至于到这份上，硬是要把女儿嫁过来。”

燕萍虽也不乐意，却不能接受对方这样羞辱自己，毫不示弱：“第一，我有名有姓，天底下那么多六小姐，谁知道你叫的哪个。”

“第二，你心中不情愿，你应当同你家能做主的人说，倘若俞家出面解除婚约，我陆家也绝不会纠缠，你在这里对我大放厥词，算什么男子汉。”

“第三，我要告诉你，我对你一样并无好感，动辄走马章台非我所爱。”

“第四，你听好了，任凭你家何等富贵金山银山，好稀罕么，我陆家再怎么落魄，也少不了小姐们一口饭，不会死皮赖脸硬要端你家的碗。”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既然六小姐这般能言善辩，方才在花厅里却像个锯了嘴的葫芦，装模作样好歹也得装的久一点吧。”俞绍宽被她炮仗似的顶了一通，一时找不着词儿，只想着输人不输阵，便很无赖的说：“我这人就这样，改是改不了了，你也见识到了，自己个儿自求多福吧，反正我是没本事解除婚约，咱们来日方长。”

又仗着自己个头高，很是居高临下地扫视过燕萍，嘻皮笑脸道：“你说对吧，六小姐？”

不等燕萍反击，又马上道：“我还有事，失陪。您自个儿回吧，巴掌大点地方，我想还不至于迷路。”

说完便扬长而去，燕萍只觉得万分憋屈，恨恨揪了片芭蕉叶，谁知一下子还没扯下来，更生气了，又使劲儿拽了半片下来，一口气儿撕了个稀巴烂。

却听见有人哼笑出声，不由脸颊一红，随即越发羞恼，略微提高声音，向假山方向问：“是谁，谁在那儿，快出来，不出来我叫人了。”

杨立仁这才从假山一侧挪了出来，他站的位置并不如何隐秘巧妙，只是方才俞绍宽和燕萍从另一个方向过来，又都心事重重，这才没有发现。

他拿手握拳抵住下巴轻咳一声，止住笑意，这才说道：“抱歉，这位小姐，你也瞧见了，我不是有意听到。”

燕萍打量他一眼，见他就是方才门口的那位先生，离的近了，能看出来，他虽生的不如何英俊，却很是周正，棱角分明的脸庞上眉眼深邃，是个很容易叫人生出好感的成熟男人。

那又怎么样，燕萍这会儿正不爽，就叫他撞上了，到底两辈子大小姐，很不客气迁怒：

“那倒未必，你这人好生没有礼貌，既然听到别人在谈这样不好叫人听去的话，应当主动避开才是，你倒好，从头听到尾，你听听也就罢了，末了还要嘲笑我，叫我晓得被旁人听了去，这是哪门子道理。”

“您出来张嘴就是抱歉，若脸皮薄些的小姐，恐怕还要责怪是自己不谨慎，反倒没有办法指责您这个暗自窥听的人，毕竟您已经道歉了，还能怎样呢？”

好不讲道理的小姐，立仁刚想张嘴解释是他二人挡住了自己出去的路，且是他先来的，想起那会儿听到的话，又改口道：“这位小姐，鄙人杨立仁，可否请教请问您高姓大名。”

“我姓甚名谁，跟你有什么干系？”燕萍下巴一扬，说道:“这位杨先生，我看你也是光明磊落的人，那多余的话我也不用说了，咱们就此别过，我就不说再会了。”

语罢，燕萍只觉得心口堵着的那口气儿终于出了，不给杨立仁再开口的机会，同样扬长而去。

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蹁跹而去，耳坠子亮晶晶，她身上馥郁的栀子香味还驻足在原地。

这天对于燕萍绍宽而言，算是不欢而散。可两家的长辈们却是相谈甚欢，甚至连婚期都定下来了，就在下月十九。

离眼下不过一个月时间，这叫燕萍越发焦躁。自从同俞绍宽见过那一面，这人在燕萍心里的印象简直差到不能再差，她完全没有办法想象自己假若嫁给他，那将会是怎样的场景。

最重要的是，燕萍发自内心的不认可，她对于这门婚事的抗拒，除了以上原因外，更深处的，是她并不认可陆振华可以替她决定这样的事，与对方是谁无关。

这周五是六月二十一号，燕萍在画室乱七八糟涂抹一些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无意识的色块。

其实还能来学校是她向家里极力争取来的，因为听说俞家人觉得西洋画科里的人体写生简直伤风败俗。

真是不可理喻，他家儿子在外边花天酒地的时候为什么不说伤风败俗，是这样的时候便不认识这四个字了吗？

她只是用眼睛看看，俞绍宽还上手呢！

忽然有同学说外边有人找她，燕萍出去后，却又碰到另外一位女同学，递给了她个信封，说是一位年青小姐拜托她转交的。

燕萍捏了捏信封，薄薄的，似乎只有一张纸，她没急着打开，按着同学的形容，四处张望，却没瞧见人。

这才无奈去小花坛旁边石台上坐着，打开信封，一张还带着香气的纸片掉了出来。

六小姐雅鉴：

展信安

冒昧致书，尚望海涵。有些心事，辗转数日，思来想去，唯有当面一叙方能说清。不知六小姐今晚八点钟可有闲暇？有几句要紧话，只你我二人面谈，并无旁人。

此事关系你我二人，亦牵扯彼此心系之人，其中原委，信中难以尽述，还请六小姐拨冗一会。我会在麦林德路五十九号弗若拉咖啡厅等您，一直到十一点钟我都在。

敬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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