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愫-2

用罢了午饭，又陪着金太太说了会儿闲话，玉愫便起身告辞。盛家的汽车早已候在门外，是一辆崭新的黑色斯蒂庞克。

这年月汽车完全依赖进口，单单汽车就得四五千块，盛家亦给玉愫安排了司机，该有的都给到，除了一去不回说把她当做妹妹看待的新郎。

玉愫坐进后排，丫鬟杏儿，桃儿捧着据说是湖南老家送来的特产砂仁糕、河东红茶、醴陵瓷器等。汽车平稳驶出金公馆，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又渐渐转入一处幽静的街道。盛家在北平的宅院是典型的中式四合院。占地面积极为广阔，中、东、西三路三进，带着个不小的花园，据说从前是个什么贝勒的府邸。

盛宅原本就是为玉愫同盛绍庭准备的婚房，原先的打算是叫绍庭婚后便进入卫戍司令部任职。二哥邵宗现已回庆南军中。三哥一心向学，四哥亦同在庆南。

如今大家庭都在沪上老家，太太姨太太们陪在盛老司令身边。只有玉愫自个儿在北平，在这个大家庭里位置说来有些尴尬，不过对于玉愫自身来说，恐怕更自在一点。

玉愫回到自己的起居室。房间里窗明几净，布置得典雅舒适，既有陆家陪嫁的黄花梨木家具和珍玩字画，也有盛家为她添置的西洋沙发、钢琴和留声机。她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软缎旗袍，将沉甸甸的鸽子蛋丢进首饰盒子，只腕上留着那对春带彩的玉镯，顿时觉得松快了许多。

杏儿端来一杯刚沏好的安溪铁观音，轻手轻脚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玉愫端起那彩绘着江南小景的胭脂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指尖，氤氲的茶香让她微微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与此同时，金家大宅里，众人散去后，三嫂王玉芬并未立刻回自己那边，而是脚步一转，跟着大嫂吴佩芳进了她的屋子。

丫鬟上了茶点便悄声退下，掩好了门。屋里只剩妯娌二人，玉芬微微抬起下巴，冷笑：“大嫂，你看老七的婚事怎么样，我看事情太草率了，恐怕没有什么好结果。”

“以后的事儿就不用说了，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办。”佩芳想不通，她不是多有门户之见，到底还是觉得门当户对更有道理。

玉芬赞同：“我也是这样想啊，金家人件件事情讲面子，为什么对这种婚姻大事，这样地马虎从事。往后瞧吧，将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这里没外人，玉芬说起话来便肆无忌惮：

“只看从前说着如何把小妹当亲女儿一样对待，现下到了要用的时候，还不是该舍出去就舍出去。”

佩芳心知玉芬这是借玉愫小妹的事来说白秀珠。不过毕竟白秀珠是玉芬表妹，且这件事金家确实理亏。她不好明说，便只作不知。点点玉芬道：“你这话未免太刻薄。小妹的事，金家怎能完全做主，这桩婚姻原本就是陆家姑父提议的，父亲只是没有反对。”

“父亲只怕并不想反对，小妹既是司令的女儿，又是总理的外甥女，如今还是大帅的儿媳妇。我看除了这对小夫妻，其他亲人恐怕都乐见其成。”

“自己的事儿都顾不过来呢，哪还有闲心去操心别人的事。小妹有地位，有银钱，纵然丈夫一去不回，日子如何不能过。你不知道吧，姑妈汇了几万块的英镑给小妹做嫁妆私房。”

“大嫂你怎么知道，别是唬我的。”玉芬瞪大眼睛，算了算：“眼下一英镑能兑十二块现大洋，照大嫂你怎么说，小妹手里加起来能顶上半个金家了。”

“我唬你做什么，这事儿是你大哥经手。你大哥提起来还羡慕呢，说不得还要恨自己生的太早，不能把这金子做的表妹娶回家。”

“瞧瞧我什么身家的人，还评说心疼起人家来了，小妹手指头漏个缝儿，都够我受用一年半载，这金家说是总理的门庭，偏偏待咱们做儿媳妇的…”玉芬欲言又止，末了又道：

“怎么，大哥还是不回来吗？”

佩芳恨恨道：“他就是一辈子不回来，我也不想去找他。可是他现在，在外面另立了一个家，不知道的，还要说我多么厉害呢。所以我必须得把这事弄个水落石出，我原想呢，让老七带我去找他们，可是现在老七自己也出现了婚姻问题，这两天忙的跟什么似的，我这事啊，也就耽搁下来了。”

“你也别太在意了，谁让咱们是金家的儿媳妇，你也只好认了。”

两人对视，皆重重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