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风雪叩门。
苏素跪在神医谷大殿冰冷的青石砖上,膝骨被寒气浸得生疼。她垂着头,纤长的睫毛在苍白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像受惊的蝶。
“抬起头来。”
声音从高处传来,温和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苏素慢慢抬起脸,视线恰好撞进一双审视的眼睛里——神医谷谷主苏悬壶正端坐在太师椅上,须发皆白,目光却锐利如刀。
“八字纯阴,癸水命格。”苏悬壶指尖拈着一张泛黄的命纸,语气听不出喜怒,“自小以百草汤浸泡经脉,血中自带清毒之效。苏素,为师养你十六年,今日到了你用命报恩的时候。”
殿外风雪呼啸,殿内烛火跳动。
苏素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宽袖里悄悄蜷了蜷。不是紧张,是冷——这具凡人身躯实在脆弱,远不如她本体的皮毛御寒。
“武林盟主沈孤雁身中奇毒‘七日寒’,每月发作,功力日削。”苏悬壶的声音继续传来,“天机阁批命,说他命格孤煞,注定无后。如今武林动荡,魔教猖獗,若盟主倒下,正道必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素脸上:“你,是唯一的变数。”
【叮——】
清脆的提示音在苏素脑海中响起,只有她能听见。
【检测到关键信息:目标人物沈孤雁,当前世界核心气运者。状态:毒入心脉,煞气缠身。系统评估:存活概率低于30%,世界崩溃风险:高。】
【主线任务激活:诞下拥有“先天玲珑心”的子嗣,以纯净气运净化武林心魔,扭转世界覆灭命运。】
【任务时限:三年。失败惩罚:永久滞留此界,随世界一同湮灭。】
苏素在心里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
“谷主的意思,”她开口,声音是刻意伪装出的细弱,“是要送我去给沈盟主……冲喜?”
这个词用得微妙。殿中侍立的几位师兄师姐神色各异,有怜悯,有不屑,也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毕竟,被送去的不是他们。
苏悬壶缓缓点头:“三日后,武林盟会派人来接。你记住,从今日起,你便是沈孤雁的妻子。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活下去,怀上他的子嗣。”
他起身,走到苏素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
“这是‘暖宫丹’,每月服一粒,可助你……”老谷主的话停在这里,终究没说完,只把瓶子塞进苏素手里,“好自为之。”
苏素握着微温的瓷瓶,指尖摩挲过瓶身上浮雕的缠枝莲纹。
【系统分析:普通滋补药丸,效果微弱。建议宿主自行运转本命精气调理,效率提升500%。】
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兔子精需要暖宫丹?她这具身体虽然是人形,但本源还是那只修炼了千年的白玉兔。别说怀孕,就是一口气生一窝——咳咳,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按了下去。
不能想,想了容易暴露。
“弟子……明白了。”苏素伏身叩拜,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姿态要足,戏要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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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风雪未停。
一顶素青软轿停在神医谷山门外,抬轿的是四个黑衣劲装汉子,腰佩长刀,面无表情。轿旁立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眼神沉静。
“苏姑娘,请上轿。”管事的声音平直无波,“盟主府路远,需行五日。轿中备了暖炉和食水,姑娘可自取用。”
苏素披着一件半旧的月白斗篷,怀里抱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身换洗衣裳,和那瓶暖宫丹。谷中无人送行,只有两个杂役弟子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听说沈盟主发病时六亲不认,上个月还打折了三个长老的腿……”
“天煞孤星啊,谁沾谁倒霉。苏师姐真是可怜。”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苏素仿若未闻,弯腰钻进轿中。
轿帘落下,隔绝了风雪与目光。轿厢不大,但确实如管事所说,铺着厚毯,角落放着铜暖炉,侧边小几上摆着茶水和几样点心。
软轿起行,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苏素靠在轿壁上,终于有机会和脑子里的系统认真对话。
“多崽,”她在心里唤系统的名字,“这个世界具体怎么回事?那个‘七日寒’是什么毒?”
【“七日寒”,魔教秘制奇毒。中者每隔七日寒毒发作一次,发作时如坠冰窟,经脉冻结,功力随之逸散。毒入心脉后,发作间隔缩短,痛苦加剧,最终五脏冰封而亡。】
系统冷冰冰的电子音难得带上了一丝人性化的嫌弃。
【目标人物沈孤雁已中毒三年,现处于第三阶段:每月发作四次,每次持续六个时辰。根据计算,若无外力干预,他最多还能活十个月。】
苏素眨了眨眼:“所以我的任务是,在一个只剩十个月寿命、毒发时可能神志不清的男人身上,生出能拯救世界的孩子?”
【准确说,是在他死前怀上并生下孩子。建议宿主加快进度。】
“……”苏素沉默两秒,“你之前说的‘优生优育补偿包’是什么?”
【当父系基因因中毒、伤病等原因质量受损时,系统可提供基因优化服务,确保子嗣健康及天赋达标。注:仅优化遗传物质,不改变亲子关系。】
懂了,就是给沈孤雁的“种子”做个高级保养。
苏素松了口气。这倒是省事,不然她还真担心生出来的孩子先天不足——虽然以她的本源精气,这种概率极低,但总归是保险些好。
轿外风雪声渐小,取而代之的是马蹄踏过官道的规律声响。
苏素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去。
天色阴沉,官道两旁是绵延的枯树林,枝桠上积着雪,偶尔有乌鸦掠过,发出粗嘎的鸣叫。抬轿的四个汉子步履沉稳,呼吸绵长,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那个管事骑马走在轿侧,背脊挺直如松。
“姑娘有何吩咐?”察觉到她的目光,管事侧过头来,语气依旧平淡。
“没什么,”苏素放下帘子,“只是坐得闷了,看看风景。”
管事没再说话。
苏素缩回轿中,从包袱里摸出一块芝麻糖,小口小口地啃。
糖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她需要糖分——这具凡人身躯容易低血糖,而她现在不能动用妖力。神医谷出来的人,若是被发现身怀内力或者异常,解释起来太麻烦。
不如装到底。
【提醒宿主:距离初次接触目标人物预计还有四天十八小时。建议提前规划接触策略。】
“策略?”苏素舔了舔指尖的糖渣,“一个被送来冲喜的‘药人’,该有什么策略?无非是……听话,温顺,尽量活得久一点。”
她说着,眼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属于千年兔精的、看透世情的从容。
五日后,软轿停在一座巍峨府邸前。
黑漆大门高逾三丈,门上铜环铸成睚眦之形,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门楣悬匾,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武林盟。
不是“盟主府”,而是“武林盟”。一字之差,天壤之别。这里不仅是沈孤雁的居所,更是整个正道武林的中枢。
管事下马,亲自为苏素掀开轿帘。
“姑娘,到了。”
苏素抱着包袱走下轿,抬头望向那扇沉重的门。风雪已停,但天色依旧阴沉,高墙内隐约传来兵器交击与呼喝练武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
像拉满的弓弦,像将沸未沸的水。
“跟我来。”管事引着她从侧门入府,穿过长长的回廊。
府邸极大,亭台楼阁错落,却没什么人气。偶有仆役经过,皆是步履匆匆,目不斜视,脸上带着某种统一的、近乎麻木的谨慎。
苏素跟在管事身后,目光悄悄打量四周。
【环境扫描中……检测到多处暗哨,内力波动平均在二流水平。东北角有浓郁药味,应是药房或居所。西北方向有强烈煞气聚集,建议宿主暂时避开。】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苏素收回目光,垂眸看路。
最终,管事在一处独立院落前停下。院子不大,但很清净,门前种着几株腊梅,正开着细小的黄花,幽香凛冽。
“这是‘听雪阁’,姑娘暂且住下。”管事推开门,“盟主近日事务繁忙,暂不见客。姑娘需要什么,可吩咐院中的丫鬟。若无要事,请不要随意走动。”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老实待着,别乱跑。
苏素点点头,抱着包袱走进院子。
管事在她身后合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里果然有两个丫鬟候着,十四五岁年纪,模样周正,但眼神里带着怯意和好奇。见到苏素,两人连忙福身:“见过姑娘。”
“不必多礼。”苏素温声说,“我有些累了,想先歇歇。”
“是,姑娘请随我来。”
卧房布置得简单却周到,床帐被褥都是新的,熏着淡淡的安神香。苏素打发走丫鬟,关上房门,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她在床边坐下,手指拂过柔软的被面。
【第一阶段任务:成功接触目标人物,完成。奖励积分:100。当前积分:100。】
【第二阶段任务:初步建立信任,降低目标戒备。时限:一个月。】
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淡蓝色的光屏上列出详细的任务列表和积分商城。商城里东西不少,从“美容养颜丹”到“保胎安神散”,从“初级武功秘籍”到“毒药识别图谱”。
苏素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
她需要的不是这些。
窗外暮色渐沉,丫鬟送来晚膳:一荤两素一汤,外加一盅炖得烂熟的燕窝粥。味道不错,分量也足。
苏素安静吃完,洗漱更衣,吹熄蜡烛。
黑暗笼罩房间。
她在床上躺下,却没有睡,而是闭眼内视。
丹田处,一团温润的白光静静悬浮——那是她的本命妖丹,被封存在这具人类身躯的最深处。千年修为尽在其中,只是此刻不能妄动。
她调动一丝极微弱的精气,缓缓游走经脉。
这具身体确实被药浴改造过,经脉比常人宽广柔韧,血液里也带着清毒的属性。但比起她的本体,还是太脆弱。
精气运转三周天,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苏素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帐顶。
沈孤雁……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滚过。
他会是什么样的人?一个身中奇毒、命不久矣的武林盟主,一个被批为“天煞孤星”的男人。他会如何对待她这个被强塞来的“药人”?
窗棂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极细微的,像是被风吹动,又像是……
苏素呼吸不变,依旧闭着眼,手指却悄悄握住了被角。
一道气息。
冰冷,沉重,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死气与煞气,正从窗外掠过。
那气息太过强烈,以至于隔着墙壁和窗户,苏素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像隆冬深夜的寒潮,像万人冢里弥漫的阴风。
它停在院中,停了很久。
久到苏素几乎要以为那人会破门而入。
但最终,气息缓缓退去,消失在西北方向。
房间里恢复寂静,只有她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苏素慢慢松开手指,掌心有细微的汗意。
她知道了。
刚才窗外的人,就是沈孤雁。
他甚至没有刻意隐藏气息——或许是不屑,或许是痛苦让他无力控制。但那浓烈的死气与煞气,还有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寒……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负面能量场接近。能量属性:寒毒、煞气、绝望。建议宿主立即远离。】
系统的警报迟了一步。
苏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多崽,”她在心里轻声说,“他身上的毒,比我洞府门口那丛‘幽冥鬼菇’还毒。”
系统沉默两秒。
【系统资料库对比中……确认。目标人物当前毒性烈度超过“幽冥鬼菇”17.3%。宿主仍需执行任务。】
“我知道。”苏素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感慨一下。”
她顿了顿,又问:“你说,他刚才为什么来?来看我这个‘冲喜新娘’长什么样?”
【数据分析:可能性72%。剩余28%可能为无意识游荡。目标人物寒毒发作期临近,神志可能受到影响。】
苏素“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窗外,月色悄悄探出云层,清辉洒在腊梅枝头,花影落在窗纸上,疏疏落落。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三更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她在这个陌生世界的故事,也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枕头下,那瓶暖宫丹的瓷瓶硌着侧脸,微凉。
苏素闭上眼,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风雪,没有毒,没有煞气。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柔软的草地,阳光很好,她变回白玉兔的原形,在草叶间打了个滚,露出柔软的肚皮。
如果能一直这样躺着晒太阳,该多好。
她想。
可惜,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