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晁布下的结界极特殊,出得去,进不来。
魏无羡与江澄前脚刚踏出去,结界边缘便泛起一层凝实的金光,那些张牙舞爪的植物妖魔撞上去,只听得噼啪脆响,连半分缝隙都钻不进来。两人冲出去的背影不过眨眼便消失在廊外的妖影里,江厌离站在结界内侧,指尖死死攥着裙摆,眼眶都急得发红,却半步都没有往外迈。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己才刚接触绣花针没几日,根基浅薄,灵力微弱,别说救人,一旦踏出结界,只会成为旁人的拖累。到那时,不是她去救同门,反倒要让江澄、魏无羡分神来护她。
这份清醒,让她只能强压着心头的慌乱,贴着结界边缘踮脚眺望,试图从漫天枝叶与惨叫中,寻到两个弟弟的身影。
可院外早已被妖魔堵得水泄不通,视线被层层叠叠的藤蔓与花叶遮得严严实实,她望了许久,终究什么也看不见,只得慢慢退回结界中央,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方才被江澄与魏无羡清理干净的院角,不过片刻功夫,又涌来新一轮妖魔。
温逐流见状不言不语,身形一晃便挡在了结界最前,双手化出紫雾,掌风扫过,成片的枝条应声断裂。他出手稳准狠,没有半分多余动作,可架不住妖魔数量实在太多,砍断一丛,立刻补上十丛,断枝碎叶越堆越高,几乎要将整个屋子的地面铺满,黏腻的妖液渗进木板缝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气。
温晁站在后方冷眼望着,忽然抬手,指尖窜起一簇淡赤色的火苗。
火苗刚一出现,围在结界外疯狂冲撞的植物妖魔竟齐刷刷往后缩了一步。
枝叶摩擦的声响骤然一滞,连嘶吼都弱了几分。
温晁心头微顿,随即掠过一丝懊恼。
真是大意了。
这群东西本就是草木成妖,未开化、未化形,天生畏火畏水,这是刻在根里的弱点,他居然到此刻才想起来。别说这些低阶妖物,就算是金丹修士,一个不慎栽在水火里也照样没命,这些连灵智都不全的花草,对火焰的恐惧本就刻进了骨子里。若是遇上完全化形、开智圆满的大妖,这点火候自然不够看,可对付眼前这群杂碎,简直是天生克星。
他掌心这团火并非普通凡火,是温家嫡传的御火术,温度比寻常明火高出数倍,只是他许久未认真锤炼,威力并不算顶尖。此刻一试,效果远超预期,温晁心里当即打定主意,等这场乱子过去,定要把这门火术好好打磨一番,把温度提上去,威力再翻上几番。
念头一转,温晁指尖轻抖,那簇小火苗瞬间暴涨,化作一道火弧扫出去。
堆积在结界外的断枝残叶“轰”一声燃了起来,火光冲天,焦糊味瞬间盖过了腥气。
他刻意收着力道,生怕一把火将整座院子都点了,可草木遇火便燃,即便他已经极力控制,屋内的木桌木椅还是被火星燎到边角,熏出一片发黑的焦痕。再看屋内,早已被妖魔搅得一片狼藉,窗棂碎裂,桌椅倾倒,连地砖都被粗壮的藤蔓撬得翘起,再待下去,不用妖魔拆,这座屋子自己都要先塌了。
温晁垂眸扫了一眼结界内的江厌离、蓝湛与聂怀桑,声音平静无波:“待在这里迟早被埋,跟我走。”
话音落下,他从乾坤袋里摸出五枚雕刻好的玉符,一股脑塞到江厌离手里。
“贴身收好,危急时刻能挡一击。”
江厌离攥着微凉的玉符,鼻尖一酸,低声道了句“多谢温公子”,半点没有推脱。
温晁不再多言,抬手撤下固定在屋内的结界。
这结界唯一的缺点便是不能移动,否则一路护着众人前行,根本不必如此麻烦。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他一撤结界,周身灵力立刻运转,将火焰往四周一铺,硬生生以真火围成一个巨大的火圈,把江厌离、蓝湛、聂怀桑与温逐流四人牢牢护在中间。
火圈范围拉得很开,既防止妖魔从外侧偷袭,也避免几人被火焰灼伤。
围在四周的草木妖魔果然不敢靠近,一个个停在火圈外,虎视眈眈地盯着中间的人,既不退走,也不敢上前一步,就保持着一个不被烤到、又能随时扑杀的距离,像一群盯着猎物的野兽,跟得极紧。
温晁嗤笑一声。
想耗?他奉陪到底。
他掌心火劲一凝,原本包裹众人的火圈不减,同时分出数道灵力,将火焰压缩成拳头大小的火球,悬在半空。下一秒,他手腕轻抖,数以十计的火球嗖嗖嗖朝着四面八方飞射出去,精准砸进妖群之中。
草木遇火即燃,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
被火球砸中的枝条花叶疯狂扭动、燃烧,很快便化作一滩灰烬,火圈外围瞬间被清出一大片空地。趁着这短暂的空隙,温晁抬脚率先迈步,沉声道:“跟上,别掉队。”
五人顺着清空的路径快步冲出屋子,一脚踏入院中。
可放眼望去,早已没了魏无羡与江澄的踪影,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捕捉不到。
不用想也知道,两人必定是顺着惨叫声杀去了前院,同江家弟子一起抵挡莳花女的妖军。少年人心气正,又对自身修为有几分自信,受的挫折尚少,一腔热血压过理智,见到同门惨死,根本不可能缩在安全地带冷眼旁观。这份冲动,温晁说不上对错,若是换做温家子弟落难,他说不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只是此刻,他没有多余精力去找人。
刚踏出院门,新一轮的草木妖魔又如同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温晁脚步不停,抬手再次布下结界,金光一闪,冲在最前的妖魔狠狠撞在结界上,当场被震得枝碎叶裂。他另一只手火焰再起,一甩腕,一道火浪横扫出去,前排的妖物瞬间被烧成飞灰,在结界外硬生生烧出一层真空地带。
可这点伤亡,对莳花女的大军而言,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前面的刚倒,后面的立刻补上,一茬接一茬,无穷无尽,仿佛永远杀不完、烧不尽。
温晁心里看得明白。
舞天女麾下的妖物少而精,个个难缠;莳花女手下则恰恰相反,单体实力极弱,好杀好烧,可胜在数量恐怖,纯粹靠人海战术耗空修士的灵力。江家弟子就算再勇猛,灵力也总有耗尽的一刻,再这么耗下去,莲花坞依旧难逃败局。
他一边维持结界,一边不断催动火苗焚烧妖物,灵力在持续稳定地消耗。
额角并未见汗,可心底已经隐隐有数——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杀不完,堵不住,退不开,只能先护住身边这几人平安,再寻机会脱身。
至于魏无羡与江澄,两人身手不弱,又有主角气运在身,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温晁抬眼望向火光之外翻涌的绿影,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冷静的漠然。
先活下来,再说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