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院里梅花开得正盛，红似火，白如玉。幽香阵阵，混着冰凉的寒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雪下得紧，一朵一朵，绵密地覆盖了天地。世界一片莹白，玉洁冰清。

回廊上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一位女子缓步走来。她身着湖蓝色夹袄，嫩黄色纱裙，长发垂腰。冰肌玉骨，清丽至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潭水般的眼眸里，藏着化不开的轻愁。

脚步倏然停住。她的目光被一树红梅紧紧攫住，立在原地，看得入了神。

那灼灼的红色，仿佛点燃了记忆的深处。她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旋即消散。良久，她才回过神，嘴角弯起弧度，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掌心瞬间融化成水珠。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无数画面纷至沓来：并肩看日出，携手赏日落，月下对弈，雪中赏梅，雨天赋诗，晴日舞剑……

只是，每一个画面中站在她身旁的人，面容却模糊不清。

那人究竟是谁？她用力揉着太阳穴，脑海仍是一片空白。这或许也怨不得她，她连自己是谁、来自何方都忘了，又如何记得旁人。

一阵冷风卷着雪沫袭来，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忽然，背上一暖，一件紫罗兰色的斗篷轻轻披在了肩上。她回头，撞进一双温柔的眼眸里。面对那毫不掩饰的深情，她有些无措，只是默然转头，纤指轻缓地系上天青色的绦带。

即便失忆，她心底总有一种感觉在提醒她，眼前人，并非能填补那块空缺的人。

“天寒地冻，你身子未愈，怎么又出来了？”男子眉梢的笑意淡去，言语间的关切却未减分毫。

“多谢你。在屋里待久了，想出来走走。”她系好绦带，语调清淡，随即微蹙起眉，望向他，“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姑娘但说无妨。”男子温和一笑。

“请你告诉我，我姓甚名谁？”她语带焦急。

男子轻叹，眉间染上惆怅：“恕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亦不知道。你我本是萍水相逢，我当日只是凑巧路过，救下了昏迷的你。”

“嗯，”她目光一黯，轻声道，“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你来此养伤已一月有余，道谢的话说了不下百遍。何必如此见外？”男子的眼神变得灼热。

“綦公子，”她望向漫天飞雪，声音飘渺，“我连自身来历尚且不知，犹如无根浮萍。承蒙你收留，恩同再造，此情此恩，岂敢忘却？”

綦皎神色顿时黯然：“原来在你心里，我始终只是个‘恩人’。”

她心尖一颤。他的情意，她岂会不知？只是情之一字，无法勉强。她心底笃定早已有了深爱之人，只可惜，那人并非是他。

沉默在雪中蔓延。天色向晚，雪势更猛。她望了一眼墨黑的夜空，眼中有星芒隐现：“綦公子，时辰不早，我先告辞了。”说罢，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刚回房不久，侍女便送来食盒。菜式清简，正是她素日所喜。綦皎的细心体贴，体现在这日常点滴之中。

用罢晚膳，梳洗完毕，她屏退侍女，独坐床头闭目沉思。忽闻细微响动，睁眼竟见两位女子立于眼前，一着黄衣，秀逸出尘；一穿红裳，淡雅高贵，二人皆是满面惊喜。

“你们是何人？”讶然过后，她面露不悦。

“姐姐，你不认得我们了？”黄衣女子急问。

她茫然摇头。

红衣女子细细端详她道：“当日你遭难失踪，我们一路寻来。见你安然，我们便放心了。可你为何不识故人？”

“请告诉我，我究竟是谁？”她急切地问道。

黄衣女子握住她的手：“你是月宫仙子嫦娥啊！我是华山三圣母杨婵，”她指向身旁红衣女子，“这位是东海四公主敖听心。这些，你全都忘了吗？”

“嫦娥？我是嫦娥？”她喃喃自语，难以置信。

“姐姐，你还记得我二哥杨戬吗？你与他两情相悦，本已论及婚嫁。谁知招人嫉恨，趁二哥重伤未愈，对你们突下杀手。二哥被掳，你亦身受重伤……”杨婵语带哽咽，“如今找到你，二哥若知，定能安心了。”

杨婵的叙述如同钥匙，打开了封闭的记忆之门。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与杨戬踏雪寻梅时的甜蜜，遭人偷袭的惊变，以及杨戬拖着病体拼死护在她身前，直至轰然倒下的身影……她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所有记忆。

“是谁？究竟是谁下的毒手！”嫦娥心底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

“姐姐，可还记得西海？”敖听心犹豫片刻，轻声问道。

嫦娥一怔：“记得。难道与西海有关？”

“正是。”杨婵接过话，“数百年前，二哥曾与西海三公主寸心有过一段姻缘，最终和离。寸心后来为二哥顶罪被囚禁。新天条出世后，二哥沉冤得雪，寸心也恢复自由。西海龙王为她另择佳婿，嫁与黑海龙王太子。谁知所托非人，寸心婚后备受折磨，被接回西海后便一病不起，药石无灵……”

敖听心见杨婵哽咽，便接着说：“病危之际，寸心一直呼唤真君名字。恰在此时，三界盛传你与真君的喜讯。寸心深受打击，病势垂危，西海龙王与其子便迁怒真君，集结往日对真君心怀怨恨之辈，对你们实施了偷袭。”

“后来呢？”嫦娥追问，脸色苍白。

“玉帝震怒，欲严惩西海。寸心在病榻上恳求真君向玉帝求情。真君去求情，玉帝最终赦免西海。不料西海龙王假意设宴赔罪，竟在真君饮食中下毒，并以解药要挟真君娶寸心。真君宁死不屈，谁知西海龙王竟转向沉香和小玉下毒，寸心不愿父亲一错再错，以死相逼求来解药，自己却危在旦夕。真君为沉香、小玉解毒后，返回西海，他需确保寸心无事，但更放心不下你，嘱咐我们定要寻找到你，带你去西海。他说，无论发生什么，绝不会放弃你。”

嫦娥听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不觉疼痛。她闭上眼，强忍泪水，心中已做出决定。

主意既定，她平复心绪，淡然道：“我跟你们走。”

她研墨铺纸，给綦皎留下一封信：“素昧平生，得君援手，恩情铭记于心。今已康复，不便久扰，就此别过，望自珍重。”

随后，嫦娥与杨婵、听心踏云而去。雪，仍未停歇。

西海转眼已在眼前，嫦娥却止步不前：“有劳两位妹妹转告真君，请他好生对待三公主。我自行返回月宫。”

杨婵与听心皆是一怔。

“姐姐！你与二哥历经磨难，好不容易走到今日，为何要轻易放手？”杨婵万分不解。

“寸心离不开真君，她的一片痴心，日月可鉴。如今她病势沉重，我……又如何能心安？”嫦娥转身飞向月宫，强忍的泪水，终是忍不住落下。

听心长叹一声，与唏嘘不已的杨婵潜入西海。

杨戬听罢杨婵转述，心口剧痛，本就未痊愈的身子猛地一晃：“我料到她或许会退让，未想她竟如此决绝……她总是这般，为他人着想。”

刚刚苏醒的寸心，听闻此言，亦是默默垂泪。那份亏欠之感，沉重得让她难以承受。

重返月宫的嫦娥，怀抱玉兔，依旧每日俯望人间烟火。

都说神仙逍遥，可凡人虽然生命短暂，尚有来世可期，今生未了之缘，来生或可再续。

而神仙，生命没有尽头，这漫长的思念与遗憾，也同样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