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十五年，腊月初五，晴。

天刚蒙蒙亮，太傅府便已热闹起来。下人们往来穿梭，洒扫庭院，布置厅堂，大红的灯笼挂遍了府中各处，处处透着喜庆——今日，是太傅嫡长女沈清辞的及笄大礼。

清芷轩内，沈清辞早已起身，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晚晴为她梳妆。

铜镜中，少女身着昨日那件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及笄礼服，裙摆处那片被她巧手绣成玉兰叶与花苞的油渍，非但不显突兀，反倒成了点睛之笔，让整件礼服更添几分灵动雅致。乌黑的长发被挽成垂云髻，簪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鬓边点缀着几颗圆润的东珠，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既有嫡女的端庄大气，又有少女的娇俏明媚。

“小姐，您今日真是太美了！”晚晴看着镜中的沈清辞，忍不住赞叹道，“等会儿宾客们见了，定会惊为天人的！”

沈清辞淡淡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美不美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不能让某些人，坏了我的及笄礼，更不能让她，再像前世那样，踩着我博取名声。”

晚晴心中一凛，连忙点头：“小姐放心，奴婢今日定会寸步不离地跟着您，绝不让二小姐有机会靠近您！”

“不必。”沈清辞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她若不来，这场戏，岂不是少了主角？今日，我倒要看看，她沈清柔，还有什么伎俩。”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小姐，夫人派人来请您去正厅，及笄礼的吉时快到了。”

“知道了。”沈清辞起身，理了理裙摆，缓步走出清芷轩。

正厅内，早已宾客盈门。京中名门望族的夫人们、小姐们，或是与沈家交好的官员家眷，皆已到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沈太傅沈敬之身着朝服，站在厅中，与几位相熟的官员谈笑，脸上满是喜色。苏氏则穿着一身绛红色绣牡丹的褙子，端坐在主位旁，招呼着前来道贺的女眷，目光时不时地看向门口，盼着女儿到来。

“小姐来了！”

随着丫鬟的一声通传，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沈清辞缓步走入正厅，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月白色的礼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步摇轻晃，珠翠叮当，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尽显太傅府嫡女的风范。

厅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眼中皆露出惊艳之色。

“这就是沈太傅的嫡长女？果然名不虚传，品貌俱佳，气度不凡啊！”

“是啊，瞧这模样，这气质，不愧是大家闺秀！”

“听说陛下今日还下了赐婚圣旨，将她许配给了靖王殿下，真是天作之合！”

赞叹声不绝于耳，苏氏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忙招手：“辞儿，快过来。”

沈清辞走到苏氏身边，轻轻福了一礼：“女儿见过母亲，见过各位夫人、小姐。”

“免礼，免礼。”几位夫人连忙笑着说道，看向沈清辞的目光，愈发和善。

就在这时，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姐姐，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沈清柔提着裙摆，快步走到沈清辞身边，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阴狠。她今日穿着一身粉色绣海棠的襦裙，头上插满了珠花，刻意打扮得花枝招展，想要压过沈清辞一头，可在沈清辞的端庄大气面前，反倒显得有些俗气。

“妹妹今日来得倒是早。”沈清辞淡淡开口，语气疏离，没有半分往日的亲昵。

沈清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她亲昵地想去挽沈清辞的胳膊，口中说道：“姐姐，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妹妹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等及笄礼结束，再送给你。”

沈清辞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手，语气平淡：“不必了，妹妹的心意，我心领了。”

沈清柔的手僵在半空，心中暗自恼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讪讪地收回手，笑道：“姐姐今日真美，这件礼服，真是太适合姐姐了。”

她说着，目光刻意落在沈清辞的裙摆上，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她昨日明明在礼服上洒了油渍，只要等会儿她“不小心”将茶水泼上去，油渍遇水扩散，沈清辞定会当场出丑！

沈清辞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妹妹夸奖。”

吉时已到，赞礼官高声唱喏：“及笄礼始——！”

按照礼制，及笄礼需在庭院中举行。沈清辞在丫鬟的引领下，走到庭院中央的香案前，跪坐于蒲团之上。

赞礼官依次为她奉上发笄、发簪、冠钗，由苏氏亲自为她绾发插笄，象征着她已成年，可许配人家。

整个过程庄重而肃穆，沈清辞神情恭敬，举止得体，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无可挑剔，赢得了在场众人的频频点头。

沈清柔站在一旁，看着众人对沈清辞的称赞，心中的嫉妒如同野草般疯长。她死死攥着衣袖，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行，她不能让沈清辞就这么风光到底！

就在及笄礼进行到一半，苏氏为沈清辞插上最后一支发簪，赞礼官准备唱喏礼成之时，沈清柔眼中精光一闪，提着裙摆，装作不小心的样子，朝着沈清辞撞了过去，同时手中端着的一盏热茶，也顺势朝着沈清辞的裙摆泼去！

“哎呀！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沈清柔惊呼一声，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演技堪称完美。

在场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纷纷惊呼出声。

苏氏脸色大变，连忙起身：“柔儿！你在做什么？！”

沈清柔“慌乱”地想要去擦拭沈清辞裙摆上的茶水，口中不停道歉：“姐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脚下一滑，就……”

她心中得意不已——茶水泼在油渍上，油渍瞬间扩散，沈清辞的礼服必定会变得狼狈不堪，今日这及笄礼，她沈清辞，必定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可下一秒，沈清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只见沈清辞裙摆上，被茶水泼到的地方，非但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大片油渍，反而那片被她绣上玉兰叶与花苞的位置，在茶水的浸润下，愈发显得青翠欲滴，那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仿佛活了过来一般，灵动别致，非但没有破坏礼服的美感，反倒让整件礼服多了几分别样的韵味。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一脸错愕的沈清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妹妹，你这是何意？”沈清辞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威压，“今日是我的及笄礼，吉时吉日，你却‘不小心’撞向我，还将茶水泼在我的礼服上，莫非，是故意为之？”

“我没有！姐姐，我真的是不小心的！”沈清柔连忙摇头，眼中泛起泪光，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我真的是脚下一滑，才撞到姐姐的，姐姐怎么能这么冤枉我？”

她想故技重施，用柔弱博取同情，让众人觉得是沈清辞小题大做，苛待庶妹。

可今日的沈清辞，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任她拿捏的软柿子。

“不小心？”沈清辞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看向沈清柔，“妹妹脚下一滑，偏偏就朝着我撞来？手中的茶水，偏偏就泼在我的裙摆上？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上前一步，俯身，指着裙摆上那片精致的玉兰绣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昨日，我的礼服放在清芷轩，除了我的贴身丫鬟晚晴，唯有妹妹你，借探望我的名义，进过我的房间。今日，我的礼服裙摆上，便多了这么一片‘精心绣制’的玉兰，妹妹，你倒是说说，这是为何？”

沈清柔脸色瞬间惨白，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我……我没有！姐姐，你血口喷人！我昨日进你房间，只是给你送燕窝，根本没有碰过你的礼服！”

“没有碰过？”沈清辞眸色一冷，转头看向晚晴，“晚晴，昨日我让你取礼服时，发现了什么，你且当着各位夫人、小姐的面，说出来。”

晚晴上前一步，福了一礼，朗声说道：“回各位夫人、小姐，昨日小姐让奴婢取及笄礼服，奴婢发现礼服裙摆处，有一块不易察觉的油渍，若非小姐眼尖，根本发现不了。后来，是小姐亲手用丝线，将油渍绣成了玉兰叶与花苞，才让礼服恢复如初，甚至比原先更好看。”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看向沈清柔的目光，瞬间变了。

原来如此！这沈二小姐，竟是故意在大小姐的礼服上洒油渍，想要在及笄礼上让大小姐出丑！方才那“不小心”的一撞，根本就是早有预谋！

“沈二小姐，你怎能做出这种事？今日可是大小姐的及笄大礼，你这是存心破坏啊！”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没想到心思这么歹毒！”

“嫡庶有别，大小姐待她不薄，她竟如此嫉妒，真是太过分了！”

指责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沈清柔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想要辩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氏看着沈清柔，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柔儿！你太让我失望了！辞儿待你如同亲妹，你怎能如此害她？！”

“母亲，我没有！真的不是我！”沈清柔哭着辩解，泪水涟涟，看似委屈，实则心虚不已。

沈清辞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心中厌恶至极，她上前一步，声音清冷而坚定：“妹妹，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昨日你送的燕窝，我并未食用，你以为，我真的不知你安的什么心？今日你又故技重施，想要毁我及笄礼，坏我名声，你当真以为，我会像前世那般，任你摆布吗？”

“前世”二字，她咬得极重，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中深意，而在众人听来，只当是她气愤之下，说的气话。

沈清柔被她的目光逼得连连后退，心中又惊又怕——沈清辞怎么会知道？她怎么会什么都知道？

沈清辞不再看她，转身面向众人，微微福身，语气从容不迫：“让各位夫人、小姐见笑了，今日是小女的及笄礼，却出了这等不愉快的事，小女在此，向各位赔罪。”

她的姿态端庄，气度从容，非但没有因为这场变故失了体面，反倒更显大家闺秀的沉稳与大气。

众人见状，心中对沈清辞的赞赏更甚，纷纷说道：“沈大小姐言重了，此事与你无关，是沈二小姐不懂事。”

“是啊，大小姐深明大义，气度不凡，我等佩服！”

沈敬之脸色铁青，走到沈清柔面前，厉声喝道：“孽障！还不快给你姐姐道歉！回房禁足，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沈清柔看着父亲震怒的模样，又看着众人鄙夷的目光，心中又恨又怕，却只能咬着牙，跪在沈清辞面前，哽咽着说道：“姐姐，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嫉妒你，不该害你……”

她的道歉，毫无诚意，眼中却满是怨毒，死死地盯着沈清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沈清辞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冰冷：“起来吧。今日是我的及笄礼，我不想见血，也不想坏了气氛。但妹妹记住，再有下次，我绝不会轻饶！”

这是警告，也是宣战。

沈清柔浑身一颤，低着头，不敢再看沈清辞，心中的恨意，却愈发浓烈——沈清辞，你给我等着，今日之辱，我必定百倍奉还！

赞礼官见风波平息，连忙高声唱喏：“及笄礼成——！”

随着唱喏声，庭院中响起阵阵掌声，沈清辞的及笄礼，终究还是圆满落幕。

宾客们纷纷上前，向沈清辞道贺，对她的端庄大气、沉稳机智赞不绝口。沈清柔则被丫鬟扶着，灰溜溜地回了房间，成为了全场的笑柄。

及笄礼结束后，宾客们移步前厅，参加宴席。苏氏拉着沈清辞的手，回到内厅，脸上满是后怕与心疼：“辞儿，今日真是吓死母亲了，幸好你早有准备，不然……”

“母亲放心，女儿没事。”沈清辞安抚道，“女儿早已料到沈清柔会有此一招，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

苏氏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与疑惑：“辞儿，你近日变化真大，比以前沉稳了许多，也聪慧了许多，连母亲都有些看不懂你了。”

沈清辞心中一暖，握住母亲的手，语气真诚：“母亲，女儿长大了，懂得保护自己，也懂得保护家人了。以前是女儿不懂事，让母亲担心了，日后，女儿绝不会再让母亲和父亲受半点委屈。”

她没有提及重生之事，有些秘密，只能永远藏在心底。

苏氏看着女儿眼中的坚定，心中欣慰不已，点了点头：“好，好，我的辞儿长大了，母亲放心了。只是那柔儿……”

提到沈清柔，苏氏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心思歹毒，嫉妒心极强，留在府中，终究是个祸患。辞儿，你日后一定要多加提防她。”

“女儿明白。”沈清辞点了点头，眸色冰冷，“母亲放心，女儿不会再给她任何伤害我们的机会。今日之事，只是开始，她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慢慢讨回来。”

苏氏看着女儿眼中的冷冽，心中虽有担忧，却也知道，女儿说得对，沈清柔这般心性，绝不能再纵容。

“对了，辞儿，今日靖王殿下也派人送来了贺礼，听说殿下近日便会前来纳采，你与殿下的婚事，已定了下来，日后嫁入靖王府，母亲虽舍不得你，却也为你高兴。”苏氏想起赐婚之事，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沈清辞闻言，眸色微微一动。

萧玦……

前世的夫君，今生的未婚夫。

她与他的纠葛，终究还是避不开。

但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像前世那般，痴傻地付出真心，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她与他，只会是利益共同体，是联手对抗太子的盟友。

至于感情……前世的伤，太深，她早已不敢再奢望。

“女儿知道了，母亲。”沈清辞淡淡应道，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氏见她如此，只当是女儿害羞，也没有多想，笑着说道：“好了，宴席还在等着，我们快出去吧，别让宾客们久等了。”

“嗯。”

沈清辞跟着苏氏，走出内厅，再次融入热闹的宴席之中。

她端着酒杯，从容地应对着前来道贺的宾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端庄而得体，眼底却一片清明。

今日，她初露锋芒，打脸庶妹，赢得了众人的认可，也彻底撕下了沈清柔的伪善面具。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她要重拾家传医毒绝学，保护家人，找出府中内奸，为嫁入靖王府，做好万全准备。

沈清柔，柳如烟，萧景……所有的仇人，都在等着她。

她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不远处的角落里，一道玄色的身影，静静伫立，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深邃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与讶异。

正是靖王萧玦。

他今日本是派人送来贺礼，却因心中好奇，亲自前来，想看看这位被父皇赐婚给自己的太傅嫡女，究竟是何模样。

前世，他对沈清辞的印象，只停留在“温婉贤淑，却有些懦弱”的层面，可今日所见，却与他印象中的截然不同。

她从容不迫，沉稳机智，面对沈清柔的陷害，不慌不忙，反将一军，既维护了自己的体面，又揭穿了沈清柔的真面目，这份心智与气度，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拥有。

尤其是她方才看向沈清柔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冷冽与恨意，绝非简单的姐妹争执那般简单。

这个沈清辞，似乎……藏着很多秘密。

萧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壁，凤眸中的探究，愈发浓烈。

他对这位未来的靖王妃，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