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云深不知处万籁俱寂。
蓝忘机已入定三个时辰，周身阴阳二气流转，在月光下形成淡淡的金白双色光晕。魏无羡靠在窗边看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敲。
记忆又涌上来了。
这次是二哥杨君玉——十二兄弟姐妹中脾气最温和、也最护着他的那个。他记得有一回自己在幽冥界惹了祸，将轮回笔当玩具，不小心改写了几百个凡人的命数。父神震怒，罚他在寒冰狱思过三百年。
是二哥跪在紫霄宫外九天九夜，求父神从轻发落。
“小五年纪尚小，儿臣愿代他受罚。”二哥的声音透过记忆传来，清晰如昨。
还有三姐杨君瑶，那个一身红衣烈如火的女子。当年魔族太子出言不逊，说他“不过是仗着父神威名的纨绔”，三姐提枪就杀到魔界边境，一杆焚天枪挑翻了魔族三座城池，逼得魔尊亲自押着儿子来赔罪。
“我杨家儿郎，岂容他人轻辱？”三姐擦着枪尖的血，笑得恣意。
魏无羡眼眶发热。
他封印神格下界时，曾以为神域岁月漫长，兄弟姐妹们很快就会忘记这个贪玩的弟弟。可如今记忆复苏，那些深埋的情感如火山喷涌——他想他们了。
很想很想。
“魏婴？”蓝忘机不知何时结束了入定，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魏无羡转头，月光下他的脸上有未擦干的泪痕：“蓝湛，我想我哥哥姐姐了。”
蓝忘机将他拥入怀中，动作轻柔：“他们...在寻你？”
“嗯。”魏无羡把脸埋在他肩头，“我能感觉到。尤其是二哥和三姐，他们的气息在九天之间徘徊，一定在找我。还有杨戬...那家伙鼻子灵得很，说不定已经嗅到我的味儿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最麻烦的可能是哪吒。那小子要是知道我在这，肯定第一个冲下来。到时候云深不知处怕是要被他闹翻天。”
蓝忘机虽未见过这些神域之人，但从魏无羡的语气中能听出深深的亲近与怀念。他抚着怀中人的背：“那便让他们来。”
“可我现在这样...”魏无羡抬起头，眼中有些茫然，“我既是魏无羡，又是杨君羡。我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见他们。是那个在神域无法无天的小五，还是历尽沧桑的夷陵老祖？”
“都是你。”蓝忘机的声音坚定，“他们若真心待你，自会明白。”
魏无羡怔了怔，忽然释然地笑了：“你说得对。”
是啊，二哥会揉着他的头说“小五长大了”，三姐会戳他额头骂“臭小子让人担心”，杨戬会板着脸训话眼里却藏着笑，哪吒会勾着他脖子嚷嚷“不够兄弟居然躲这里”。
他们从来爱的就是他，无论他是神是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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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九重天之上。
南天门外的云海里，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一人银甲玄氅，额生三目，手持三尖两刃刀，正是显圣二郎真君杨戬。另一人红衣如火，脚踏风火轮，颈戴乾坤圈，自然是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找到了吗？”哪吒急急问道。
杨戬第三只眼睁开，神光穿透三十三重天，扫视凡间：“气息很淡，但确实在人间。小五这封印...设得真够狠的，连父神的神念都能屏蔽。”
“废话，不然能叫幽冥神尊？”哪吒翻了个白眼，随即又担忧起来，“你说小五在下面会不会受欺负？他那性子，看着张牙舞爪，其实心软得很。当年为了个误入幽冥的小花仙，差点跟阎罗殿那群老鬼打起来。”
杨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吃不了亏。倒是你，这么急做什么？当年小五下界前，可是把整个幽冥界都安排妥当了。”
“我能不急吗？”哪吒踩了踩风火轮，“幽冥界最近不太平，那几个老鬼趁小五不在，暗地里搞小动作。要是小五再不回来，我怕...”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清越凤鸣。
两人转头，只见一只金色凤凰破云而来，背上站着两人。男子青衫玉冠，温润儒雅；女子红衣猎猎，明艳如火。
“君玉大哥，君瑶姐姐！”哪吒眼睛一亮。
杨君玉从凤凰背上跃下，对二人点头：“杨戬兄，哪吒。你们也在寻小五？”
“找了好些日子了。”杨戬拱手，“近日幽冥界异动频繁，我们担心小五在下界有危险。”
杨君瑶冷哼一声，手中焚天枪往云上一杵：“那群老鬼，小五在时一个个毕恭毕敬，这才离开多久，就敢生二心？待我回去，定要他们好看！”
“三妹莫急。”杨君玉温声道，“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小五。父神前日推算，说小五的封印已松动大半，记忆正在复苏。只是...”
“只是什么？”哪吒追问。
杨君玉叹了口气：“小五在凡间，似乎有了很深的羁绊。我观他命星之旁，另有一星与之交相辉映，那是道侣之象。”
四人皆是一愣。
“道侣？！”哪吒瞪大眼睛，“小五找了个道侣？男的还是女的？不对，这重要吗...重要的是，他居然不告诉我们！”
杨君瑶却笑了：“好事啊。小五那性子，独来独往惯了，有人陪着他，是好事。”
杨戬沉吟片刻：“能找到具体位置吗？”
杨君玉点头，掌心浮现一面古镜：“这是父神给的‘观世镜’，可照三界六道。只是小五的封印尚有残余，只能看个大概。”
他催动神力，镜面泛起涟漪。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青山隐隐，云深雾绕，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镜中一角，有个玄衣身影靠在白衣人肩头，虽然面容模糊，但那懒洋洋的姿态，不是杨君羡又是谁？
“云深不知处...”杨戬认出了那地方，“是姑苏蓝氏的仙府。”
“蓝氏？”哪吒挠头，“没听说过啊，很厉害吗？”
“人间修真世家，以雅正立派。”杨戬顿了顿，“那白衣人...应是蓝氏嫡系，修为尚可，已结金丹。”
杨君瑶凑近细看：“就是小五的道侣？长得倒是俊俏。”
“三姐！”哪吒哭笑不得，“这是重点吗？”
“当然是重点。”杨君瑶理直气壮，“我家小五眼光高得很，能入他眼的，定非俗人。”
杨君玉收起观世镜，眼中满是思念：“既已知道地方，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四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是同样的渴望。
最后还是杨戬稳重些：“小五记忆未全复，我们贸然前去，恐惊扰他历劫。不如...先暗中观察，若他有难，再出手不迟。”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哪吒急得团团转，“我都三百年没见小五了！”
杨君瑶眼珠一转，忽然笑了：“我倒有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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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深不知处，寅时。
魏无羡忽然从浅眠中惊醒，心口一阵悸动。
“怎么了？”蓝忘机几乎同时醒来。
“有人...”魏无羡坐起身，额间神纹微微发烫，“在叫我。是...是三姐？”
他披衣下床，推开窗户。夜空中繁星点点，东南方向，一颗红色星辰异常明亮。
那是三姐的本命星。
魏无羡手指掐诀，一缕神念顺着星光追溯而去。恍惚间，他看见云海之上，红衣女子持枪而立，正对着他笑。
“臭小子，躲得挺深啊。”三姐的声音直接传入识海，“要不是父神给了观世镜，还真找不到你。”
魏无羡鼻子一酸：“三姐...”
“哭什么哭。”杨君瑶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在下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我好着呢。”魏无羡抹了把脸，“我有道侣了，他对我很好。还有几个小辈，我收了徒弟，认了义子...”
他一五一十地说着，说到蓝忘机，说到金凌，说到云深不知处的点点滴滴。那些在神域从不曾与人细说的家常话，此刻如流水般倾泻。
杨君瑶安静地听着，良久才道：“那就好。小五，记着，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们杨家的小五。二哥和我，还有其他兄弟姐妹，都在等你回家。”
“我知道。”魏无羡哽咽。
“还有，幽冥界最近不太平，你自己小心。若有事，就燃这柱香。”三姐的神念送来一道符印，“这是‘唤神香’的制法，燃之我们便能感知。”
星光渐淡，联系中断。
魏无羡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蓝忘机走到他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见到姐姐了？”
“嗯。”魏无羡靠在他怀里，“三姐说，他们在等我回家。”
“那便回。”蓝忘机道，“待此间事了，我陪你回去。”
魏无羡转身，深深看着眼前人：“蓝湛，神域不比人间，规矩多，老古董也多。到时候可能会有闲言碎语，说你一介凡人...”
“无妨。”蓝忘机打断他，“你在处，便是归处。”
简单七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晨光微熹时，魏无羡做出了决定。他铺纸研墨，开始绘制复杂的阵图——那是通往神域的临时通道，虽然以他现在的神力只能维持一炷香，但足够了。
他要亲自给二哥三姐传个信。
“魏前辈，您这是...”蓝思追送早膳进来，看见满地的阵法图纸，吃了一惊。
“给你伯伯姑姑写信。”魏无羡头也不抬，“思追，来帮我看看，这几个符文对不对？记忆还没全恢复，有些生疏了。”
蓝思凑近细看，他虽然不懂神域阵法，但符道一途触类旁通：“父亲，第三行的那个转圜符，似乎应该逆时针画...”
“对对对！”魏无羡一拍脑门，“还是我儿子聪明。”
蓝思追脸一红，心里却甜滋滋的。
阵法完成时，已是午后。魏无羡咬破指尖，以神血激活阵眼。幽蓝色光芒冲天而起，在静室上空形成一个漩涡。
“二哥，三姐，能听见吗？”他对着漩涡传音。
片刻，那边传来惊喜的回应：“小五！”
“是我。”魏无羡笑了，“我在这边很好，你们别担心。等我记忆完全恢复，就带...带我家道侣回去见你们。”
他拉过蓝忘机，对着漩涡道：“这是蓝湛，蓝忘机。”
蓝忘机对着漩涡郑重行礼：“晚辈蓝忘机，见过兄长、姐姐。”
那边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杨君玉温润的笑声：“好，好。忘机，小五顽皮，日后还请多担待。”
杨君瑶则爽朗道：“蓝家小子，好好待我弟弟，不然姐姐的焚天枪可不答应！”
蓝忘机认真道：“定不负所托。”
通道即将关闭时，魏无羡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二哥，我这儿有几个小辈，资质不错，但缺些趁手的法宝...您那私库里，有没有适合孩子的...”
杨君玉失笑：“你呀...等着，过几日让人送去。”
漩涡消散，静室恢复平静。
魏无羡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轻松了许多。有些话说开了，心结也就解了。
蓝忘机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样子，眼中柔情满溢。
窗外，金凌正带着蓝景仪和欧阳子真练剑，少年们的呼喝声朝气蓬勃。蓝思追在廊下煮茶，茶香袅袅。
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魏无羡想，或许历劫的意义就在于此——让你明白什么是珍贵，什么是值得守护。
神尊也好，凡人也罢，有爱处便是家园。
而他的家园，此刻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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