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与逆鳞

厉景深助理约的面谈时间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地点在市中心一家特别私密的会员制茶舍，叫澄心轩。

上午沈清弦先去了弦音工作室，处理攒下的文件，还跟李律师敲定了《风起琅琊》合同的最后细节。苏小圆在旁边做记录，可明显心不在焉，递文件时指尖冰凉，好几次差点碰倒桌上的水杯。

“小圆，”等律师走后，沈清弦叫住她，“要是身体不舒服，今天就回家休息吧。”

“不、不用的清弦姐，我没事。”苏小圆连忙摇头，脸色却更白了，像是憋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突然压低声音飞快说道，“清弦姐，那个刘某抢救过来了，可医生说就算醒了，大概率也会落下严重后遗症，说不定意识都不清醒。警方那边的调查……看样子真的很难有进展了。我、我就是觉得，太便宜他了！”

她话里满是刻意装出来的愤慨，眼神却飘来飘去，根本不敢跟沈清弦对视。

沈清弦静静看着她，目光平平静静的，却像能看穿她强撑的镇定。“法律有自己的流程，咱们把该做的事做好就行。”她没追问别的，转而安排工作，“下午我去澄心轩，你不用跟着，留在工作室把星耀最近所有公开的股权变动公告和债权质押信息，再核对整理一遍，重点盯那些和咱们关注的账户有关联的交易。”

“好，我知道了清弦姐。”苏小圆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低着头应声。

下午两点五十，沈清弦独自到了澄心轩。古色古香的院落把外面的车水马龙彻底隔开，穿旗袍的侍者领着她走到最里头一间叫听雪的雅室。

厉景深已经到了。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质料上乘的深灰色中式立领上衣，少了几分商场上的杀伐冷硬，多了些深不可测的儒雅。他正抬手执壶斟茶，动作利落流畅，听见动静抬眼看来。

“沈小姐，很准时。”他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

“厉总相邀，自然不敢怠慢。”沈清弦落座，姿态端庄又从容。

厉景深把一盏斟好的清茶推到她面前，茶汤清亮，茶香清淡雅致。“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味道还不错。”

沈清弦依言端起来抿了一口，茶确实是好茶，可她心里清楚，今天肯定不只是来品茶的。

果然，厉景深放下茶壶，开门见山：“《风起琅琊》的合同，蓝图法务部上午应该已经发给李律师了，条款按之前沟通的来，没什么问题。”

“多谢厉总和蓝图影业的信任。”沈清弦微微颔首。

“信任，从来都是基于价值和风险的评估。”厉景深语气平淡，眼神却带着审视，“沈小姐这段时间的价值，大家有目共睹，但你身上的风险，也同样存在。”

他微微倾身，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沈清弦面前：“今天上午十点开始，几个主流社交和娱乐论坛上，冒出来一批新爆料，配着图片还有所谓知情人口述，传得特别快。内容主要是两点：一是你父亲沈国栋，以前欠过巨额赌债，还牵扯进一起非法集资案；二是你当年签星耀，是主动找王建国帮忙解决家里的债务，还签了不少所谓自愿的补充协议。”

文件夹里是打印好的截图和舆情摘要，图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沈国栋早年跟一些看着就不怀好意的人的合影，还有几张手写欠条的复印件。文字内容越描越黑，把沈清弦说成是被原生家庭拖累、早年攀附资本，现在红了就想洗白忘本的有心机的女人。

这攻击角度太毒了，直接戳破她立住的独立、坚强、文化清流的人设，把她打回原生家庭有污点、靠不正当手段上位的原形，比污蔑她能力造假要致命得多。

沈清弦一页页翻着，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只有眼底深处凝着的寒意，几乎要透出来。

王建国和林薇薇，终于把这颗最脏的棋子抛出来了。而且选在她跟厉景深正式面谈、事业眼看要往上走的节点，心思再明显不过——就算不能彻底毁了她，也要让她沾一身腥，让合作方心里犯嘀咕。

“舆情涨得很快，你工作室反应也算快，已经发了律师声明开始澄清，但这种牵扯家庭伦理和道德评判的谣言，最难彻底清干净。”厉景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就像在说一件客观事实，“这对刚要启动的《风起琅琊》来说，是不小的潜在隐患，资方、平台甚至观众，都可能因此有顾虑。”

沈清弦放下文件夹，抬眼直视厉景深：“那厉总今天约我过来，是代表资方，跟我表达这份顾虑？”

“要是只表达顾虑，我不会特意在这里等你。”厉景深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像是有暗流在动，“我是想确认，沈小姐面对这种风险，有没有应对的能力，还有……你的真实底色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这些爆料细节太细了，尤其是关于你父亲早年的行踪和债务纠纷，不是身边极亲近的人，或是盯着你查了很久的人，根本没法拼得这么‘准’。沈小姐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他在试探，试探她是不是早有预料，试探她跟王建国他们的争斗到底有多深，也在试探她至亲被这么诋毁时，真实反应是什么——是慌乱，是愤怒，还是像现在这样，冷到极致的平静。

沈清弦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反倒透着一股凛冽的锋锐。

“厉总既然查过，应该清楚，我父亲沈国栋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从没否认，也没必要否认。至于他有没有卷进非法集资，自有法律去判定。当年我签星耀，家里困难是原因之一，但那些所谓自愿签的补充协议，是在什么情况下被诱导、胁迫签的，法律上也有明确界定。”她的声音清晰又冷静，条理分明，把个人情绪剥得干干净净，只剩实打实的事实和逻辑。

“至于为什么不意外，”沈清弦拿起茶盏，指尖稳得很，“狗急了都会跳墙，他们自然会翻出所有觉得能伤人的东西，不管多脏。我要是因为这个乱了阵脚，才刚好中了他们的圈套。”

厉景深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前这个女人，在家族污点被当众泼出来、事业面临狙击的关头，没有委屈辩解，没有愤怒失态，反倒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还有条不紊地想着反击，这根本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突然扛这么大压力的小姑娘该有的样子。她的沉稳，远超年龄，甚至超出常理。

那份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不对劲”，此刻越来越清晰。她就像一件年代久远却打磨得光亮的古器，表面是贴合这个时代的光彩，内里却藏着和年轻外表完全不符的、历经世事的厚重底子。

“沈小姐的定力，确实让人佩服。”厉景深缓缓开口，“但舆论这东西，光有定力不够，你得有更硬的东西，才能把局面扭过来。”

“厉总可有指教？”沈清弦问道。

“谈不上指教。”厉景深身体微微后靠，指尖在膝头轻轻点了点，“只是给你个思路。他们攻击你的核心，一是原生家庭有污点，二是早年自愿妥协依附资本。那破局点也有两个：第一，把你父亲的债务问题，和他可能被人设局、甚至被某些势力利用的受害者身份绑在一起，转移大家的注意力；第二，把你跟星耀解约，说成是反抗压迫、挣脱枷锁的胜利，而不是忘恩负义。这需要扎实的证据链，还有足够有冲击力的说法。”

他说的，正是沈清弦已经在布局的方向，甚至比她想得更透彻，直接点出了关键路径。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资方会费心去琢磨的事。

“厉总为什么要帮我？”沈清弦直接问出最核心的问题，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厉景深这样的人。

厉景深沉默了片刻，雅室里只有煮茶的细微沸腾声，窗外的竹影晃来晃去，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斑驳的光斑。

“两个原因。”他开口，声音低沉，“第一，《风起琅琊》是我看好的项目，我不允许它被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影响。你的能力和心性，配得上琅华这个角色，扫清这些杂音，符合项目的利益。”

“第二，”他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清弦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兴味，“我对你很感兴趣，沈清弦。你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你的学识、你的仪态、你面对危机的反应，都跟你公开的履历和年龄对不上。我很好奇，这些异常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在你解决这些麻烦、露出更多真实面目前，我不希望你就这么被一群宵小之辈，用肮脏手段给埋没了。”

他坦坦荡荡说了自己的好奇，把一直以来的观察和试探都摆到了台面上，这是一种更高级、也更有压迫感的关注。

沈清弦迎着他的目光，心里微动，脸上却依旧平静：“厉总的这份好奇，对我来说，不知道是福是祸。”

“是福是祸，要看你最后能展现出什么。”厉景深端起茶盏，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淡漠，“下午我还有事。关于舆论反击，要是需要些非常规的信息或者渠道帮忙，让你的助理联系徐铭就行。”

他给了个更明确的信号，愿意伸手帮些台面下的忙。

“多谢厉总。”沈清弦起身，郑重道谢。不管他目的是什么，此刻的援手都实打实管用。

离开澄心轩坐进车里，沈清弦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厉景深的敏锐和直接，比她预想的还要厉害，他不仅看出了她的异常，还毫不避讳地说出来，甚至把这份好奇当成插手的理由之一。

这是个极危险的信号，但危机里往往藏着机遇。要是能借着他的资源和这份好奇，说不定能更快扳倒王建国和林薇薇，甚至能摸到那海外神秘网络的一点边。

她拿出手机，先给李律师发消息：启动应急预案，按第一套方案来，整理我父亲当年债务纠纷的所有法律文件、报案记录，还有能指向他被人设局陷害的线索。另外，把我当年跟星耀解约的所有证据，尤其是能证明王建国胁迫、欺诈的部分，做成专题内容，随时准备发布。

接着，她拨通了苏小圆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起，苏小圆的声音里藏着藏不住的慌张：“清、清弦姐？”

“小圆，”沈清弦语气跟平常一样，“立刻整理星耀传媒近几年所有牵扯阴阳合同、偷税漏税、违规担保的公开举报记录和法院判决文书，要全。另外联系溯光那边，问他们之前说的，王建国利用星耀渠道帮境外资金洗白的初步证据，挑出能匿名给权威财经媒体的部分，今天下班前发给我。”

她要双管齐下，一边澄清自己，一边把更猛的火力对准王建国和星耀的核心黑料，用更大的黑幕，盖住自己身上的这点脏水。

“好、好！我马上就办！”苏小圆连声应着，声音却有些发颤。

沈清弦挂了电话，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黑潮已经涌过来了。

那就看看，这场硬碰硬的舆论逆鳞战，最后到底会掀翻谁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