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

《风起琅琊》终面定在蓝图影业一号摄影棚。

沈清弦提前到了，先去做妆发。今天要试的片段，是琅华家破人亡后，头一回被逼着去参加宫廷夜宴，得在仇人眼皮子底下忍着满心悲愤，跳完一支祝酒舞。这段戏特别考仪态、表情控制，还有内心情绪的层层递进，一点都不能差。

等她换好素雅宫装走出化妆间，一进棚，导演和编剧眼里立马露出满意的神色。她刚想找个角落再顺顺状态，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厉景深走了进来。

还是那身标志性的纯黑西装，身姿挺拔，步子稳得很，往那儿一站，周围空气都像凉了几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助理，还有个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人——是蓝图影业的CEO。他俩一现身，本来就严肃的摄影棚，气氛更沉了几分。

导演和制片人赶紧迎上去打招呼，厉景深微微点了下头算回应，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全场，在沈清弦身上顿了半秒，没多停留，径直走到评委席旁边预留的位置坐下。没坐正中间，可那个位置，台上的一举一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这么一来，这场终面性质就变了。不再只是导演组挑演员，更成了资方大老板亲自验货，无形之中，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

沈清弦垂着眼，指尖轻轻蹭过袖口细密的刺绣，没半点紧张，也没特意去关注厉景深。她闭上眼，快把心思全沉进琅华的处境里——外头的一切，不管是夸是打量，都得抛开，才能演好。

试演开始。

背景音乐一响，沈清弦抬手执杯，缓缓起舞。动作看着柔婉，可细看就能发现，每一个转身、每一次举杯，都带着点藏不住的滞涩和僵硬，就像浑身都在跟心里的撕心裂肺和恐惧对抗。起初她垂着眼，刻意避开周遭的视线，舞步转起来时，偶尔对上想象里仇人的目光，眼里的情绪杂得很——有钻心的恨，有下意识的闪躲，更有一股被死死压着，却在眼底暗暗烧着的不服输的劲儿。

最出彩的是祝酒那一下。她双手把酒杯举过头顶，腰深深弯下去，姿态谦卑到了底，看着完全是臣服的样子。可镜头拉近给特写时，能清清楚楚看见她不停轻颤的睫毛，抿得发白的嘴唇，还有垂着的眼皮下，飞快闪过的、冷得像铁的决心。身子在低头服软，骨子里的劲儿却半点没灭。

全程没一句台词，全靠身段和眼神撑着。

“Cut！”导演忍不住喊出声，脸上的激动藏都藏不住，“好！太对了！就是这个感觉！又挣扎又能忍，里头那股劲儿一直绷着，没断过！”

编剧也跟着不停点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唰唰记个不停。

沈清弦慢慢直起身，从琅华的状态里抽出来，刚才跳舞耗了些力气，气息有点微喘，可眼神已经恢复清明。她朝着评委席微微欠了欠身，礼数周到。

一直没说话的厉景深，这时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转头跟身旁的CEO低声问了句什么，CEO想了想，也低声回了。俩人没说几句，可棚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往那边飘。

没一会儿，厉景深抬眼，目光又落到沈清弦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久了些。

“沈小姐对权力压迫下的个体肢体表达，很细腻。”他开口，声音不算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不像提问，更像直白的评价，“尤其是被迫柔顺和骨子里那股摧不垮的劲儿，这两者的拉扯感。是你自己对角色的理解，还是有人教你这么演？”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点越界，跳过导演直接问表演核心，一点没含糊。

沈清弦迎上他的目光，没躲没避，从容开口：“是基于剧本和人物命运琢磨出来的。落难的贵族姑娘，仪态教养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也是她最后一层铠甲，更是武器。柔顺是铠甲，能护着她活下去；心里那股韧劲儿是武器，能撑着她往前走。这两者又矛盾又分不开，既是这个角色的悲剧，也是她的底气。”

她没说这是自己的独创理解，反倒归到剧本和人物上，既答了问题，又显得谦逊，还句句贴着文本，挑不出错处。

厉景深听了，眉梢极轻微地挑了一下，没再追问，只微微点头，示意流程继续。

后面的即兴提问，大多是导演和编剧来问，全是具体的技术问题，沈清弦答得条理清晰，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能看出来，为了这个角色，她确实下足了功夫。

终面结束，导演和编剧对沈清弦的表现明显特别满意，私下凑一起聊的时候，头点得不停。厉景深没再发表任何意见，临走前，只跟蓝图CEO低声说了句：“尽快推进，定下来之后，把完整方案同步给我。”

话没明说，可在场的人都懂，这个项目，他这儿基本是松口了。

沈清弦回后台卸妆，苏小圆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兴奋：“清弦姐，稳了稳了！我刚才听见导演跟制片说，你就是他们要找的琅华！连厉总都……”

“没官宣之前，别乱猜。”沈清弦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去瑞士的机票和签证都弄好了？”

“早弄好了！后天上午直飞苏黎世，洛迦诺那边的接机和酒店都确认妥当了！”苏小圆赶紧正经起来汇报。

“嗯。”沈清弦应了声。厉景深今天突然出现，还有那句评价，让她心里清楚了两件事：第一，他对这个项目，甚至对她本人的关注，远比普通资方要多；第二，这个男人看事儿太尖，看到了就敢直说，不好糊弄，但某种程度上，比那些心思绕弯的人好打交道——只要你有实力，能让他看到价值，反而踏实。

刚换回自己的衣服，手机震了一下，是溯光瑞士联络人的加密信息：“按你要求，已经试着接触目标基金会的外围人了，对方警惕性很高，但看得出来对东方古艺术品和潜在优质捐赠者感兴趣。建议你以电影节嘉宾和艺术收藏爱好者的身份搭话，自然点。”

沈清弦看完直接删了信息。这趟洛迦诺之行，目标越来越清晰了。

三天后，瑞士，洛迦诺。

这座坐落在马焦雷湖北岸的小镇，因为电影节，到处都是艺术气息混着热闹劲儿。沈清弦来了之后没引起多大动静，毕竟是在欧洲，认识她的大多是电影圈里的人，这反倒合她的心意。

《破碎交响》的放映定在下午，能坐三百人的放映厅，来了差不多七八成人，多半是影评人、选片人和影迷。电影放的时候，场里静得很，只有林澜断断续续的琴声，还有压抑的呼吸声。等片子放完，灯光一亮，掌声响了好久，不少观众眼睛都红了。

之后的媒体见面会，沈清弦穿了条简约的黑色长裙，妆化得很淡，靠着原主的底子，再加上自己学得快，一口流利的英语，从容回答着关于角色、表演和电影主题的问题。她说得实在，态度谦虚，对电影的理解又深，在场的外国媒体都对她印象挺好。

“沈，你的表演特别克制，却透着特别强的力量，你是怎么抓住那种极致孤独里的情感张力的？”一位法国影评人问道。

“我觉得，孤独和痛苦有时候没必要喊出来。真正的绝望，往往是安安静静的。我试着去感受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情绪暗流和裂痕。”沈清弦的回答，又引来了一阵掌声。

一切都顺顺利利的，直到一场官方安排的慈善酒会。

酒会在湖边一座老庄园里办，来了不少名流。沈清弦作为最佳女演员提名者出席，穿了一身月白色缎面礼服，清清爽爽的，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她端着杯香槟，跟几个电影人聊着天，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着全场，留意着动静。

忽然，她看见了一个万万没想到的人。

厉景深。

他站在落地窗边，正跟一个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先生说话。穿的是一身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跟周围的衣香鬓影比起来，看着有点疏离，可又奇奇怪怪地融在里头。像是察觉到有人看他，他微微侧头，目光穿过人群，跟沈清弦的视线对上了。

他好像一点不意外会在这儿看见她，只极其轻微地抬了抬手里的酒杯，算是打过招呼。

沈清弦心里动了一下。厉景深也来洛迦诺了？是巧合，还是说，他本来就跟这儿的艺术圈、资本圈有关系？

她没贸然过去，直到跟厉景深聊天的老先生结束话题转身走了，他一个人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湖光山色，她才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厉总，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您。”她语气自然，客套得恰到好处。

厉景深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酒会的灯光柔柔的，比在摄影棚里多了几分精致，可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清透沉稳。

“沈小姐今天表现很出色，恭喜。”他开口，说的是下午电影放映和媒体反馈的事，“《破碎交响》是部好片子。”

“谢谢厉总。”沈清弦微微点头，顺势问道，“厉总是来参加电影节，还是另有安排？”听着就是寻常寒暄，没别的意思。

厉景深看了她一眼，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好像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抓不住：“处理点家族基金会相关的艺术投资事，顺便过来看看电影。”话说得简短，却漏了关键——艺术投资。

沈清弦心里立马转开了：艺术投资？跟那个神秘的艺术品修复与保管基金会，有关系？

“原来如此，看来厉总对艺术品很有研究。”她顺着话往下接，没敢多问。

“略懂一点。”厉景深还是说得简洁，反倒主动把话题转到她身上，“沈小姐之前在《古今对话》里，对传统文化和技艺的了解很亮眼。不知道对西方艺术，尤其是某些特定历史时期的艺术品流通和鉴定，有没有兴趣？”

这话听着普通，可“特定历史时期”“流通和鉴定”这几个词，让沈清弦心里一凛。他是在试探？还是就随口商业闲聊？

“兴趣是有，但了解得浅，尤其是西方艺术市场，水太深了，不敢乱说话。”沈清弦答得谨慎，“厉总这么说，是有什么指点？”

厉景深没直接答，又把目光转回窗外，望着湖面亮闪闪的灯火。

“谈不上指点。”他声音平平静静，没起伏，“只是觉得，有些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的领域，底层规则其实是相通的。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是古董，还是……人。”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洛迦诺是个好地方，风景确实不错，但也别光顾着看风景。有些暗流，离岸边太近，容易溅湿了鞋。”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就融进了人群里，只留沈清弦一个人站在原地，琢磨着他这句没头没尾的提醒。

暗流？是说电影节里的竞争，还是……另有所指？

沈清弦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缓缓抿了一口杯里的香槟，心里犯嘀咕。

厉景深，你到底知道多少？

这趟瑞士之行，好像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