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气凝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清弦身上,等着她回应厉景深那个关于“核心驱动力”的尖锐问题。
沈清弦没立刻开口,甚至轻轻垂下眼帘,模样看着像在认真琢磨。只有她自己清楚,垂眼的瞬间,她把近日奔波里稍显滞涩的微弱内息悄然调动,顺着熟悉的路子飞快转了半个小周天。一股冰凉的清明劲儿从丹田冒出来,瞬间压下了外界压力带来的那点浮躁,让她的思路愈发清晰冷静。
等她再抬眼时,眼底沉静又深邃,半点波澜都没有。
“厉总的问题,刚好戳中了‘琅华’这个角色的根儿。”她开口,声音平稳又清亮,“最开始的动力,肯定是求生。家族没了,自己都保不住,这是最本能的念头。”
“但求生之上,很快就叠上了仇恨。亲眼看着至亲惨死,自己受了那么多委屈,仇恨就是淬炼她心性的火,把她从天真里硬生生撕了出来。”
她稍顿了顿,目光直直撞上厉景深那审视的眼神。
“可要是只盯着仇恨,琅华到最后顶多是个满脑子复仇的孤魂,或是一把用过就扔的刀。她真正的蜕变,是在挣扎活命、琢磨复仇的过程里,慢慢看清了这世道倾覆、众生受苦的根由——是那套冷冰冰、没半点情面的权力规则。”
“等她开始试着看懂、甚至用这些规则护着身边仅剩的亲人,布局反击时,对权力的理解和渴望就悄悄冒出来了。这不是她主动想要的欲望,是环境逼着她必须懂、必须学,最后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这三样不是顺着来的,是缠在一起的,不同时候,哪样更重,就凸显哪样。”
“至于表演上……”沈清弦的语气多了几分演员的专业笃定,“得靠剧情推进和细节一点点攒。前期多靠本能反应和情绪爆发,突出求生和仇恨;中期多拍她一个人琢磨事儿、看别人玩权力把戏的镜头,眼神从只剩恨,慢慢变成冷静的观察和盘算;后期关键抉择的地方,给个特写,让观众看见她眼里从挣扎到稳下来的决断——那就是权力意识彻底融进骨子里的时候。”
她这番话,早超出了单纯的角色理解,直抵人物成长弧光和叙事节奏的核心。
导演忍不住拍手:“说得好!太到位了!这就是我们要的感觉!”
编剧也不停点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记着。
另外两位女演员对视一眼,眼里都透着佩服,还有点无奈——这份对角色的琢磨和表达,确实不是一个层面的。
厉景深看着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飞快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欣赏。他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回手里的平板,仿佛刚才那番犀利提问,只是一时兴起。
但会议室里没人不清楚,这场沟通会,因为这位资本大佬的突然插话,还有沈清弦的稳当应对,早就变了味儿。剩下的时间,多半是导演、编剧和沈清弦聊具体戏份的细节,另外两位女演员偶尔插话,光芒早被盖了过去。
会议散场后,制片人亲自送沈清弦到电梯口,态度热络了不少:“沈小姐,今天真是收获不小。后续选角流程我们尽快推进,咱们保持联系。”
“麻烦了,期待后续。”沈清弦客气应着,带苏小圆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就剩她们俩。苏小圆立马压低声音,一脸兴奋:“清弦姐,你刚才也太绝了!连厉总都……”话到嘴边,想起厉景深那压人的气场,她缩了缩脖子,又赶紧补,“不过你回答得也太好了,导演他们眼睛都亮了!”
沈清弦“嗯”了一声,没多说话。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目养神,实则再次运转内息,缓解刚才高度集中精神的疲惫。内息虽弱,可每次用完及时调息温养,都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长进,这具身体的底子,好像在慢慢变好。
回到车上,苏小圆一边开车,一边跟她同步最新的舆论情况:“清弦姐,网上现在炸开锅了。《秘境寻踪》那片段讨论度超高,你救人的镜头被到处转,好多人夸你反应快、稳得住。不过……”她顿了顿,偷偷从后视镜瞄了沈清弦一眼,“林薇薇那边也没闲着,团队一边卖惨,一边暗戳戳带节奏。”
“怎么带的?”沈清弦睁开眼,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
“就是翻你以前的事儿说,说你现在跟以前反差太大,像换了个人,暗指你有人设包装。甚至还有拿你早年跑龙套的演技说事的,说‘草包突然变天才,科幻片都不敢这么编’,还质疑你现在的文化功底和能力是不是真的。”苏小圆语气有点气,“还有人瞎猜,说你在节目里那么利落,是不是练过什么,话里话外都不怀好意。”
沈清弦神色没波动,这些早在意料里。林薇薇现在是狗急跳墙,什么法子都得用上。原主留下的那些旧底子,确实是她的软肋,但只要后续作品够硬,这些闲言碎语迟早会散。
“顾昭导演那边有消息吗?”她转而问起《破碎交响》。
“对了!正想跟你说这个好消息!”苏小圆语气一下子轻快起来,“顾导上午联系了,说《破碎交响》初剪版,已经在几个小型内部看片会和电影节选片人那儿放了,反响特别好!尤其是你演的林澜,好几个资深影评人都夸疯了,说‘林澜的沉默比什么都有力量’,还有说‘沈清弦重新定义了方法派表演’的。片子还没正式上,但你在专业圈的口碑已经立住了!顾导还说,说不定能冲击下半年几个国际电影节的奖项单元呢!”
这确实是个实打实的好消息。《破碎交响》就像颗打磨得极细的钻石,或许不够亮眼、不够出圈,可那份纯粹和厚重,足够让懂行的人记住。这会是她摆脱“综艺咖”“话题女王”标签,站稳实力派的最稳一步。
“知道了,回复顾导,谢谢他特意告知,等着片子后续的消息。”沈清弦吩咐道,她需要这样的作品,越多越好。
车子拐进一片偏老旧的街区,最后停在一栋爬满藤蔓、带小院子的三层小楼前——这儿是徽音阁,小有名气的传统工艺传承中心。沈清弦下午约了人,来看看这儿要办的小型苏绣精品展,也为之后可能的传统文化推广合作探探路。
走进小院,外面的喧闹一下子就隔在了门外。院里铺着青石板,一角栽着竹丛,另一角摆着几口养睡莲的大缸,清静又雅致。主楼里飘出断断续续的琴声,还混着淡淡的檀香。
沈清弦刚踏进一楼展厅,目光就被临窗工作台前的身影勾住了。
那是个穿素色棉布裙的姑娘,看着十八九岁,正低着头,一门心思盯着手里的绣绷。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和单薄的肩背上,给她裹了层软软的金边。姑娘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又长又密,跟着穿针引线的动作轻轻颤,那股专注劲儿,好像全世界就剩手里的丝线和绸缎。
沈清弦的脚步顿了顿,特别轻,几乎没人察觉。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发涩。
这低头的模样,侧脸的弧度,还有专注时微微抿着的嘴角……竟和她前世那个总安安静静守在身边,最后为替她挡箭而死的贴身侍女阿阮,有七八分像!
尤其是阳光描出的那圈光晕,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大晏宫廷的某个午后,时光都慢了下来。
“沈小姐,您来啦?”展厅负责人是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士,听见动静迎过来,见沈清弦盯着那姑娘出神,笑着介绍,“那是我们这儿最灵的学徒,叫许知瑶。别看年纪小,性子稳、手也巧,学苏绣才一年多,绣出来的东西已经有模有样了。就是性子偏静,不爱说话。”
许知瑶……
沈清弦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瑶是美玉,倒配得上那双干净专注的眼睛。
许知瑶大概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来。看到负责人和陌生的沈清弦,她明显愣了下,跟着慌忙放下绣绷起身,双手下意识在裙边蹭了蹭,脸颊泛起薄红,低着头小声问好:“老师好……姐姐好。”
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少女的清甜,又因为紧张,微微发颤。
沈清弦看着她这手足无措、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忽然就想起刚到身边时的阿阮,也是这般胆怯,却又拼尽全力想把每件事做好。
心里某个冰封了许久的角落,好像被这束相似的阳光、这张似曾相识的脸,悄悄融开了一丝缝隙。
她对着许知瑶,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不自觉放柔:“你好。”
说完便移开目光,跟着负责人往展厅里走,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神和心软,从没出现过。
许知瑶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那位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姐姐走进展厅深处,心口还在砰砰直跳。她认得她,是沈清弦,电视上、网上都见过。可刚才沈清弦看她的眼神,好奇怪,好像……好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而且也没电视上看着那么冷。
沈清弦跟着负责人慢悠悠看着展厅里的苏绣精品,心思却总忍不住飘回刚才那姑娘低头绣花的模样,还有那双清澈里带着怯意的眼睛。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冒了出来:或许,可以帮衬这个孩子一把,让她安安稳稳学自己喜欢的东西。
无关利益,也不求回报。
只因为,那一眼的恍惚,像弥补了前世没能护住阿阮的遗憾,让那点深埋的愧疚,照进了一丝微光。
参观结束,坐回车里,沈清弦对苏小圆吩咐:“去查下徽音阁那个叫许知瑶的学徒,背景干净的话,以工作室传统文化扶持基金的名义,跟她签一份长期助学合约,覆盖她学绣期间的生活费和材料费。条款放宽些,别给她压力,只要她定期交学习进度和作品就行。”
苏小圆虽意外沈清弦会突然关照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学徒,但还是立刻应下:“好的清弦姐,我马上就去办。”
车子缓缓驶离,沈清弦回头,透过后车窗望向那栋渐渐变小、爬满藤蔓的小楼。
许知瑶……
她又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她想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