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山谷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笼罩,能见度比昨日更差,几步之外的景物都变得模糊。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堆灰烬和零星火星。经过昨夜那场充满争议的“演习”,营地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多了几分试探与戒备。
文华老师早早醒来,活动着僵硬的筋骨,看向沈清弦的眼神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小沈啊,昨晚真是多亏了你。那反应速度、那身手,绝了!”老人竖起大拇指,语气由衷赞叹。
江辰顶着一头乱发凑过来,眼睛发亮:“沈老师,你肯定练过吧?那一下拧胳膊的动作,太专业了!回头教教我呗?以后遇到危险也能自保!”
石磊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重新收集的干柴堆好,抬头看向沈清弦时,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是实打实的认可,比任何言语都有分量。
另一边的气氛则有些凝滞。林薇薇眼圈微红,像是一夜未眠,正由楚雨陪着小声说话,神色倦怠。陆峻在一旁忙前忙后地递水递压缩饼干,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导演组很快抵达营地,宣布了今日任务:嘉宾分成两组,根据提供的残缺地图和线索,寻找散落在山谷中的三样“信物”(可能是古老石刻碎片、特定植物标本等),先集齐者获胜。获胜组将获得额外物资奖励,以及一条关于最终“宝藏”的关键线索。
分组方式由抽签决定,结果一出,众人反应各异:
- A组:沈清弦、江辰、文华老师
- B组:林薇薇、石磊、陆峻、楚雨
石磊被分到B组,脸色没什么变化,依旧沉稳。林薇薇似乎松了口气,有石磊这个可靠的战斗力在,胜算无疑大了几分。楚雨则撇了撇嘴,显然对和沈清弦分开有些失望——少了直接冲突的素材,综艺效果会弱很多。
任务开始前,节目组给每组发了一部卫星电话,用于紧急联络,但明确规定“非紧急情况不得使用,且通话内容会被全程录音”。
A组由江辰拿着地图主导方向,文华老师凭借丰富经验不时提醒注意事项,沈清弦则跟在侧后方,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环境,留意着雾中隐藏的细节。浓雾让前进变得格外困难,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更是步步惊心,稍不留意就会摔倒。
“这雾也太邪门了,地图上的标记根本对不上实际地形啊!”江辰抓了抓头发,语气有些烦躁,手里的地图被捏得发皱。
“别急,”文华老师眯着眼,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形轮廓,“雾再大,山势走向是不会变的。我们得先找到地图上这个标志性的‘鹰嘴岩’,才能确定后续路线。”
沈清弦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指尖摸了摸地面的泥土,又仔细查看旁边树干上的苔藓生长情况,随后抬头透过雾霭看了看树冠的疏密分布。“方向偏了。”她声音平静,“鹰嘴岩应该在东北方向,我们往北走得太多了。苔藓喜阴,主要长在树干北侧,这里的苔藓分布和树冠透光性都不对,说明我们偏离了正确方向。”
江辰和文华老师凑过来看了半天,果然发现了细微差异,不由得信服。“有道理!”江辰一拍大腿,“沈老师,你连这个都懂?也太厉害了吧!”
“一点野外常识。”沈清弦站起身,伸手修正了前进方向,“往这边走,应该很快就能看到鹰嘴岩的轮廓。”
B组这边的进展则不那么顺利。石磊虽然沉稳可靠,一心对照地图找线索,但林薇薇显然心不在焉,频频走神出错,好几次指错了方向。陆峻想表现自己,却总是帮倒忙,不是脚下打滑差点摔倒,就是误把普通灌木当成线索里的“特殊植物”,耽误了不少时间。楚雨举着自拍杆,既要录制素材,又要费力跟上队伍,嘴里忍不住抱怨:“薇薇姐,你没事吧?脸色看着好差,是不是昨晚被吓到了还没缓过来?”
林薇薇勉强笑了笑,掩饰着内心的慌乱:“没事,就是没睡好。我们快点找吧,别被A组落下太多。”她的目光却不时飘向远处A组可能行进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得心神不宁。只有她自己知道,清晨醒来时,从贴身藏匿的备用机上看到经纪人发来的几条紧急信息,那股寒意至今未散。
上午的搜寻过程缓慢而艰难。A组凭借沈清弦敏锐的观察和文华老师的经验判断,成功找到了第一块信物——一片嵌在古老树洞中的残破陶片,边缘还刻着模糊的古老纹路。而B组则一无所获,气氛愈发低迷,连石磊的脸色都沉了几分。
中午短暂休整时,林薇薇以“补妆”为由,暂时离开了镜头范围。她快步走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后,背对所有可能的拍摄方向,迅速从贴身衣物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口袋里,掏出一部超薄的老式功能机——这是她团队为防止意外,在上交手机前偷偷塞给她的,电量只够短暂开机几次。
她飞快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的瞬间,几条来自经纪人紧急号码的未读信息跳了出来,时间显示是今天清晨信号极差时断断续续接收到的:
“薇薇,出事了。关于你前公寓监控人员的交易记录被匿名爆出,直接指向我们团队。我们正在紧急公关,咬死是已开除助理的个人行为,与你无关。你一定要稳住,镜头前千万保持常态,必要时可以适当示弱,博取同情。”
“相关话题已经发酵,热度很高,你尽量别上网看。按第二套预案执行,一切等节目结束再说。”
林薇薇的手指猛地一颤,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脸色瞬间白了三分。她飞快地删掉所有信息,关掉手机重新藏好,背对着所有人深呼吸了十几次,又用力揉搓脸颊直到泛起一丝血色,才从口袋里掏出小镜子,仔细检查妆容,尤其是眼睛,确保没有泄露丝毫惊慌。她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嘴角上扬的弧度,直到那个温柔又带着一丝疲惫歉意的笑容看起来无懈可击,才转身重新走回队伍。
下午,寻找第二件信物的过程更加曲折。线索指向一处潮湿的溪谷底部,地势险要,碎石遍布。A组率先抵达目的地,但信物似乎被埋在淤泥或乱石之下,放眼望去,根本无从下手。
“这怎么找啊?难道要我们徒手在淤泥里挖?”江辰看着浑浊的溪水和遍布的滑石,有些傻眼,“这么大一片区域,挖到天黑也未必能找到。”
文华老师也皱起眉头,四处打量着:“地方太大了,没有更具体的线索,确实不好找。”
沈清弦没有说话,只是沿着溪谷边缘缓缓行走,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水流变化、岩石堆叠的缝隙,以及周围植被的生长状态。忽然,她在一处水流回旋、形成小小水潭的边缘停下脚步。那里有几块石头垒叠的方式略显刻意,与周围自然散落的石头格格不入,像是人为移动过。
她没有犹豫,脱下鞋袜,卷起裤腿,直接踏入冰凉刺骨的溪水中。
“沈老师,小心点!水里的石头滑!”江辰在岸上喊道,语气满是担忧。
沈清弦一步步稳稳走向那堆石头,溪水没到她的小腿,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她俯身,小心地挪开最上面一块扁平的石头。下面不是淤泥,而是一个不大的空洞,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用防水油布紧紧包裹的小木盒。
“找到了!”文华老师惊喜地喊道,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就在沈清弦拿起木盒,准备转身返回岸上时,异变突生!上游似乎因为浓雾凝结的水珠汇集,一股不大的水流突然变得湍急起来,夹杂着几块松动的石头冲了下来!其中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正朝着沈清弦站立的方位快速滚落,势头颇猛!
“小心!”岸上的江辰和文华老师同时惊呼,脸色骤变。
沈清弦在听到水声变化的瞬间就已警觉,她没有慌张后退——溪水底下全是滑石,后退极易摔倒受伤。只见她迅速侧身,将怀中的木盒紧紧护在胸前,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硬挡滚落的石头,而是精准地抓住旁边一块凸出的稳固岩角,借力将身体向侧面荡开半步!
“噗通”一声闷响,石头擦着她的裤腿落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浑浊的溪水瞬间漫过了她的脚踝。
有惊无险。
这一幕被跟随的摄像机牢牢捕捉。沈清弦的反应速度、冷静判断和对身体的极致控制力,再次让镜头后的工作人员暗自咋舌,心中对她的印象愈发深刻。
她稳稳地走回岸上,将木盒交给文华老师,面色如常地穿好鞋袜,仿佛刚才只是弯腰捡了个普通东西,没有丝毫后怕。
B组直到日头偏西,才在石磊的坚持和仔细搜索下,找到了他们的第一件信物——一片罕见的植物标本。而A组已经带着两件信物,开始寻找最后一个目标。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浓雾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有增无减,能见度不足三米。导演组通过卫星电话紧急通知,因天气和能见度过差,出于安全考虑,今日任务暂停,所有人员立即返回营地,最终信物的搜寻将在明日继续。
回到营地,众人皆是疲惫不堪,瘫坐在篝火旁不愿动弹。但沈清弦敏锐地注意到,林薇薇的状态比白天更差了,虽然依旧强撑着笑容与人交流,但眼神游离不定,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明显是心绪不宁到了极点。楚雨和陆峻也显得心事重重,彼此间的交流明显减少,时不时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夜晚降临,轮到沈清弦值前半夜。她坐在篝火旁,火焰跳动的光芒映在她脸上,耳麦里传来苏小圆定时汇报工作的声音,大部分是工作室的日常琐事,以及几个新的工作邀约咨询,沈清弦只是简单回应“按流程筛选”。
“……另外,清弦姐,”苏小圆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翻看资料,“李律师那边传来消息,关于‘华艺’和星耀传媒的初步财务尽调报告出来了。报告里显示,两家公司最近半年有几笔数额不小、名目模糊的往来款,收款方都是‘华艺’下属的几个空壳子公司。李律师说,这些账目的处理方式很可疑,明显是为了掩盖真实的资金流向,他已经把详细报告加密发到你指定的邮箱了。”
“知道了。”沈清弦的目光掠过跳跃的火苗,望向B组帐篷的方向,眼神深邃。林薇薇今日的异常状态,看来和这份报告指向的“财务问题”,以及经纪人提到的“负面爆料”脱不开关系。“让李律师把报告存档,继续留意‘华艺’和星耀的其他关联交易,有新发现及时汇报。另外,”她刻意压低声音,“我之前让你查‘张阿姨’那笔钱的最终流向,有更具体的进展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小圆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传来:“有一点眉目。其中一个中转账户的开户人信息,和一个注册在海外的文化基金会有关联。那个基金会……名义上的理事之一,好像是林薇薇工作室一个离职很久的财务顾问。但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对方隐藏得很好,需要更深入的调查,可能得通过一些特殊渠道。”
“特殊渠道”几个字,她说得格外谨慎。
“先不用。”沈清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把现有线索整理好,匿名发给‘星野’传媒的对家公司,还有之前合作过的、以深挖娱乐圈内幕出名的那位赵记者。记住,要分开发送,用不同的匿名邮箱和IP,内容要看起来像是偶然被挖到的‘边角料’,不要暴露我们的痕迹。”
苏小圆似乎吸了口气,很快坚定地回答:“明白。我马上处理,确保万无一失。”
通话结束,耳麦恢复寂静。
沈清弦往火堆里添了根干柴,火焰噼啪一声窜高了些,将她沉静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她知道,这一步棋落下,山谷外的风波必将愈演愈烈,而山谷内的人,也终将无法再维持表面的平静。
几乎就在苏小圆按照指示行动的同时,城市另一端,厉氏集团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厉景深刚结束一场跨越时区的视频会议,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助理徐铭将一杯温度适宜的黑咖啡放在他手边,同时递上一部平板:“厉总,这是您之前吩咐留意的《秘境寻踪》首日精华剪辑,以及相关的舆情数据汇总。另外,基金会评估委员会那边,对沈清弦小姐在《古今对话》及近期传统文化相关活动中的表现材料,初步审阅已经完成。”
厉景深接过平板,却没有立刻查看评估报告,而是先点开了那个精华剪辑视频。屏幕上,沈清弦冷静指出路线偏差、娴熟点燃篝火、以及在浓雾中凌厉反击“袭击者”的身影被快速闪过,每一个画面都透着与常人不同的沉稳与锐利。他的目光沉静,看不出明显情绪,手指却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
“委员会的初步意见如何?”他开口问道,视线仍停留在屏幕上沈清弦生火时专注的侧脸上。
“分歧较大。”徐铭如实汇报,没有隐瞒,“一部分委员认为,沈清弦小姐对传统技艺的展现颇具神韵,且公众影响力正向,能够有效推广传统文化,是合适的青年大使人选。另一部分委员则认为,她近期参与过多商业综艺,且话题争议较多,可能会稀释其文化形象的纯粹性,建议继续观察,暂不纳入最终候选名单。”
厉景深不置可否,指尖轻点屏幕,关掉了视频。他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陷入短暂的沉思。分歧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要的也从来不是一个仓促的统一结论。
“星耀传媒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他话题忽然一转,语气平淡无波。
徐铭立刻跟上思路,汇报道:“星耀的王建国最近在私下接触几家中小型娱乐公司,似乎想转移部分资产或债务。另外,今天傍晚开始,网络上出现了关于林薇薇的负面爆料,指向其团队存在不当交易行为。爆料来源非常隐蔽,但传播速度很快,时机恰好卡在节目首播的关注度最高点,疑似有人在背后推动。”
时机抓得这么准,手法也够隐蔽……厉景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是巧合,还是有人在顺势而为?他忽然想起了沈清弦在《古今对话》节目中,回答他关于“控制”问题时,那清晰冷静又暗藏锋芒的言辞。这个女人,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搅动起不小的风浪。
“基金会那边的评估,不必急于下定论。”他淡淡吩咐道,“继续观察她在节目中的表现,尤其是……与传统文化或生存智慧相关的部分。评估标准可以更灵活一些,重点看她在复杂环境中的应对能力和核心特质,不必拘泥于表面形式。”
“明白。”徐铭记下指示,心中愈发确定,老板对这位沈清弦小姐的关注,早已超出了简单的项目评估范畴,更像是一场兴味盎然的、远距离的观察实验。
厉景深不再说话,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瞬间清醒。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如同一个巨大的棋盘,而远在山谷中的那抹身影,似乎正以自己的方式,在棋盘上落下关键的棋子。
山谷深处,篝火渐渐减弱,夜色愈发浓重。
沈清弦将守夜任务交给前来换班的石磊,转身回到自己的帐篷。她没有立刻入睡,而是从背包深处拿出那部加密手机,屏幕亮起的幽光映亮了她半边脸庞。
几条来自不同匿名端口的加密信息悄然涌入:
一条是“张阿姨”女儿账户的转账流水截图,其中一笔款项的最终流向,被高亮标出了与那个海外基金会的模糊关联;
另一条是简短的文字提示:“‘华艺’与星耀的隐秘资金通道已初步锁定,涉及境外洗钱嫌疑,相关证据链正在进一步收集中,预计三日内可完善;”
最后一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代号,内容只有两个字:“已发。”
沈清弦快速浏览完所有信息,手指轻动,将信息彻底删除,连回收站都清空得干干净净。然后她闭上眼,在充斥着潮湿草木气息的黑暗中,缓缓调整呼吸,身心逐渐放松下来,却始终保持着一丝警觉。
火种已悄然掷出,只待风起。
而某些隐藏在更深暗处的势力与阴谋,似乎也快要被这火光与风声,搅动得按捺不住,即将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