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雪夜相救,杨婵便多了个念想。
处理完镇守华山的琐事,她总爱褪去仙袍,化作一身素白襦裙的寻常女子,悄然落在华山脚下的清溪边。那里草木葳蕤,溪水潺潺,是刘彦昌常来读书的地方。
她来时,他多半正倚着老槐树,手里捧着一卷书,低声吟诵。阳光透过叶隙,碎金似的落在他的青衫上,也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峰间。听见脚步声,他便抬眸,看见是她,眉眼瞬间舒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婵姑娘今日来得早。”
他不知她的真名,只唤她婵姑娘。杨婵也不点破,只浅笑着应了,在他身旁的青石上坐下。
溪水叮咚,伴着他的吟诵声,成了这山间最动听的韵律。他读的是李杜诗篇,是苏辛词话,偶尔也会念自己写的句子。那些字句里,有人间的悲欢离合,有市井的烟火喧嚣,有她在九重天从未听闻的鲜活。
“婵姑娘,你瞧这句‘溪光映竹色,鸟语伴书声’,可是应了眼前的景?”刘彦昌侧过头,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杨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溪水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翠竹青青,枝头的雀鸟叽叽喳喳。她轻轻颔首:“甚好。”
她素来寡言,可在他面前,却愿意多听几句。刘彦昌也不在意她话少,只自顾自地讲起诗句里的典故,讲起他游历过的江南水乡,讲起京城的繁华盛景。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暖意,像春日的风,拂过她沉寂了千年的心湖。
有时,他会折一枝新抽的翠竹,做成短笛,坐在溪边吹奏。笛声悠扬,和着溪水声,飘向远方。杨婵便捧着那卷他赠予的诗册,静静听着,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迹,心头软软的,竟生出几分贪恋。
仙凡殊途。
这个念头偶尔会窜出来,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她一下。可看着刘彦昌的笑脸,听着他的笛声,那点刺痛,便又被满心的暖意淹没。
一日,雨落清溪,打湿了青石板路。刘彦昌撑着一把油纸伞,快步走到她身边,将伞檐往她这边偏了偏。“婵姑娘,莫要淋了雨。”
伞下的空间狭小,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雨气,萦绕在她鼻尖。杨婵微微仰头,看见他下颌的线条柔和,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雨珠。
“你不怕我是山间精怪,会害了你?”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刘彦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眉眼弯弯:“姑娘这般清雅出尘,便是精怪,也是心怀善念的。何况,”他顿了顿,目光真挚,“我信你。”
雨珠顺着伞檐滴落,滴滴答答,敲在青石上,也敲在杨婵的心上。
她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猜忌,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温柔。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纵使天规森严,仙凡有别,她也想,陪在这个人身边,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