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阳缓缓起身,衣摆曳过席地,行至沈清身侧。他拈起案上一块糕点,指尖修长,骨节分明。
“来,我喂你。”
沈清抬眼觑着那点心,嘴角微微一抿,像只揣着小心思的仓鼠:“不会是毒药吧?”
栎阳一怔,旋即失笑。他将那糕点送入口中,细细嚼了,眼尾弯起:“不吃就算了。”
怎会给他下毒。
那蛊,是留给那人自己的。是让胡亥疼得更烈、更久的毒。
一念及此,算计如藤蔓攀上眉眼,原本温软的眼底淌过一丝幽冷。沈清无端觉着脊背生寒,忙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低下去:
“我……想去看看扶苏。”
栎阳指尖一顿。
那截被他牵着的袖口,像是忽然沉了几分。
“他已经在门口了。”
他偏过头,语意不明,尾音拖出几分寡淡的涩意:“先生听力,倒是渐长。”
沈清没接话,只轻轻推开他。
那力道本不重,栎阳却像被风拂过的烛焰,身形微微一斜。
“嗯?”他低低惊了一声,抬眸望向沈清,却见那人神色如常,并无回应。他便也默然,只将人重新扶稳。
扶苏踏进门时,一袭素白深衣,腰间玉组绶随着步履轻晃,泠然有声。他立在灯影交界处,身姿端正如新植的青松,眉目清润,满室烛光仿佛都往他那儿偏了几分。
“跟棵榆树似的。”栎阳声音极轻,几不可闻。
二人依礼拜过。栎阳垂着眼,面上瞧不出什么,但扶苏向他施礼时,他不过淡淡“嗯”了一声——这在栎阳,已是难得的和颜悦色。
“先生,你让我看的书简我已通读。”扶苏在案几另一侧跪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卷简牍,边缘磨损处可见翻阅之勤,“只是有几处不解,还望先生解惑。”
沈清顺着栎阳虚扶的手缓缓落座。他望着扶苏眉宇间那股认真求索的神气,心下微动——若是此人为君,秦国或许不至二世而亡。
“大公子但说无妨。”
扶苏将茶盏斟满,双手捧着递向沈清。盏沿尚在半途,便被栎阳伸手截下。
栎阳面上淡淡的,也不看扶苏,只把那盏茶转放到沈清手边,又将自己面前那碟松子糖往前推了半寸。
扶苏微微一怔,旋即垂首,唇角却带了点了然的笑意。他另取一只空盏,斟满,这回先奉与栎阳,而后才给自己斟了一杯。
沈清仿若未觉,只拈起碟中一颗松子糖在指间慢慢转着,烛火下糖霜泛着细碎的晶亮。
“没有残暴的刑法,”他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洞悉世事的锐利,“权贵便无法对百姓实施强压。可压制不会消失,只会换一副面目。”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扶苏。
“这是其一。”
“其二,没了严刑峻法,宵小之辈便会作恶愈烈。而这些宵小,多半是权贵用过后随手丢弃的第一份祭品。”
扶苏微微蹙眉,沉默片刻,才道:“这些人为恶,可是有什么难言的苦楚?若是能安居乐业,又何至于此……”
沈清抿唇,淡淡一笑。
那一瞬,烛火似也凝了一息。栎阳垂眸看着他,喉间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扶苏亦怔怔望着,忘了移开眼。
而沈清全无察觉,只继续道:“百姓力弱,权贵抛出些残羹冷炙,便足以驱策。你若问那件坏事——寻常人做一件,便可换得数年温饱。”
他语气平缓,字字却如钝刀。
“一朝得利,必生炫耀。旁人见了,便有样学样。劣根这东西,不压着,便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好比凌霄花,寄生于乔木而生。乔木越高,它攀得越欢,直至根系扎入树皮深处,夺尽养分,待乔木枯死,它也无所依附。”
“没有压制,权贵之间只斗得更凶、更黑。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那些被碾进泥里的百姓要活命,又能做什么?”
他声音轻下去,却更冷了。
“杀、抢、烧、夺。拐子、赌徒、卖儿卖女的人牙子。可怜吗?可怜。可恨吗?”
他转眸看向扶苏,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扶苏一时说不出话。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人亦有可恨之时。可你若因那一点可怜便宽纵,那被他们夺去性命的人,谁又来可怜?”
扶苏指节微微收紧。
“人之性,需礼法规束,才能使更多人安生。那些抢夺欺凌他人之人,你要从根上去寻、去剜。”
他顿了顿,语气和缓了些,却更沉了。
“每个人都有善,有恶。你能做到的,是让人在动坏心思时生出畏惧,是让人在做善事时能引更多人为之。”
话尽。
满室寂然,只余烛泪滴落铜盘,细碎轻响。
扶苏垂首良久,像是在将这些话一字一字咽下去、化开。半晌,他抬起头,眼中沉淀了更深的思量。
沈清却没有就此停住。他抬手,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帛书,摊在案上。
“大公子不妨……试试小殿下。”
扶苏一怔:“胡亥?”
沈清没有解释,只道:“大公子不妨外出游历一番。暗地带几个得力可信之人。若遇危难,用得上这些。”
话音落时,栎阳已将几样物事捧上案几。
最显眼的是那件形制奇特、通体乌黑的器物,在烛光下敛着沉沉的光泽。旁边依次排开几柄短剑,剑鞘上镌着些前所未见的符文,笔画古怪,不似篆籀,亦非鸟虫。一柄青伞,伞骨似以精铁煅成,收束时竟无一丝声响。还有一枚玉佩,玉质温润,只是正中央隐约嵌着什么。
沈清将袖中另几张图卷也推过去。
这些,是他自来到此间便慢慢绘成的。图纸边缘已有些卷翘,墨迹深浅不一,显是反复斟酌修改。
人教人,教不会。
事教人,一次便成。
他要扶苏亲眼去看、亲身去历、亲手去剖开那些他素日不曾触碰的溃烂之处。
扶苏双手接过帛书与图纸,郑重纳入怀中。他望着沈清,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敛袖一拜。
夜色渐浓。
栎阳扶沈清回内室。烛火撤去大半,只留一盏,焰心幽微。
沈清刚触到榻沿,还没来得及解下外袍,便觉腕间一紧——栎阳不知何时取了榻边那根束帷幔的绦带,细软却韧,绕着他双腕不松不紧地缠了两圈。
“栎阳……”
他挣了挣,绦带反倒更贴了些。栎阳低头系着结,睫毛垂下来,看不清神色。
另一根系带又落在他踝间。
沈清四肢都被缚住,动弹不得。烛火映在帐顶,晃出一片摇曳的光影。他偏过头,声音压得又轻又平:
“栎阳……别让我讨厌你。”
那手正抚过他喉结,闻言顿在半空。
良久。
那只手收了回去。栎阳沉默着,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清刚想松一口气——
一阵冰凉的触感滑腻腻地探来。
不是指尖。
他猛地绷紧,腕间绦带勒出浅红。那东西蜿蜒着、贴着皮肤往最深处探去,冷得像浸过深冬的井水。
他看不见是什么。只听见栎阳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先生讨厌我吧。”
那物又往里进了一寸。
“不碍事。”
栎阳低垂着眼,指腹擦过他紧绷的下颌。
“总比忘了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