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海市之后,日子又恢复了那种有条不紊的节奏。那枚从谷地洞穴中找到的深灰色碎片被林一凡放在了铅衬小箱里,与那枚完整的黑色晶体并排存放。两枚碎片紧挨在一起,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团聚。
碎片本身似乎对那枚黑色晶体有一种微弱的反应——每当林一凡打开箱子检查时,都能看到那枚深灰色碎片的表面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暗淡的光泽,像是沉睡中的生物在梦中轻微地抽搐了一下。而黑色晶体则毫无反应,依然保持着完全的沉寂。
林一凡暂时没有对这枚碎片做进一步的处理。他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它是否会与黑色晶体产生更多的互动,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郑远鸿那边的符文载体实验取得了新的进展。他用林一凡从跨界采购通道购买的第一批“符文介质”材料——一种呈半透明琥珀色的合成树脂板,质地坚硬,具有良好的能量传导性能——制作出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可用的符文载体。测试结果显示,能量传导效率比之前用金属箔制作的版本提升了将近四倍,而且符文的稳定性大大提高,不再出现刻痕边缘能量泄露的问题。
郑远鸿兴奋得当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一早又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实验室里,手里攥着新一批的测试数据,非要拉着林一凡讨论下一步的优化方向。
沈幼微那边也不甘落后。她已经完成了全部基础符文的数据库建设,并开始着手整理复合符的逻辑结构。她发现符文符号的组合规则与自然语言的语法结构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每一个基础符相当于一个“单词”,而复合符则是由多个基础符按照特定的“语法规则”组合而成的“句子”。这个发现让她兴奋不已,她开始尝试用计算语言学的方法来建模符文组合规则,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性模式。
团队的氛围越来越好。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和位置,像是一台经过精心调试的机器,各个部件正在逐渐磨合到位。
但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十一天的傍晚,林一凡正在办公室里翻阅沈幼微提交的符文语法结构初稿,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雾女。
“喂?”
“有个情况需要你拿主意。”雾女的声音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刚刚接到熵寂在西南地区的联络点发来的紧急报告,说云安县西北方向大约两百公里处的一个偏远乡镇,发生了严重的武装冲突。冲突双方是当地的两个少数民族部落,起因据说是水源和土地纠纷,但熵寂在当地的情报员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节——冲突现场出现了非人类的力量痕迹。”
林一凡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非人类的力量痕迹?具体指什么?”
“情报员的描述比较模糊,他说在现场看到了一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地面有被高温熔化后又迅速冷却的痕迹,形状不规则,不像是任何已知武器造成的。还有几个受伤的部落成员身上的伤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不像是正常的出血。情报员拍了照片,我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
林一凡打开免提,点开雾女发来的照片。照片拍摄得有些模糊,显然是在紧张的环境中匆忙拍的,但还是能看清楚地面上一片大约脸盆大小的焦黑色痕迹,边缘呈现出放射状的纹路,像是被某种高温能量从中心向外灼烧过。另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伤者的小臂,手臂上有一道长约十厘米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黑色,像是被某种毒素或能量侵蚀过。
林一凡盯着那张伤口的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做出了决定:“我亲自去一趟。那个位置离渊婆婆所在的云安县不算太远,如果冲突继续扩大,可能会波及到她那边。而且,那些非人类的痕迹——很可能和之前那团能量体有关,或者是其他从深渊气息通道中进入现世的东西。”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雾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习惯的认同,“车和装备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你打算带谁去?”
“晚晴和陆月婵。秦洛留守,苏婉协助你处理这边的日常事务。”
“收到。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林一凡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晚晴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他的表情和动作,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放下水杯,默默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十五分钟后,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再次驶出了地下车库。这一次,开车的是晚晴,陆月婵坐在副驾驶,林一凡坐在后座,膝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雾女发来的冲突地点的详细地图和周边地形资料。
车子一路向西,穿过夜色笼罩的城市和乡镇,驶上高速公路,在黑暗中疾驰。车内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和林一凡敲击键盘的声音。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各自都在默默地准备着即将面对的局面。
经过将近五个小时的长途驾驶,他们在午夜时分抵达了冲突区域外围的一个小镇。小镇名叫杨柳坪,是距离冲突地点最近的有人定居点,大约只有三四百户人家,镇上的建筑大多是老旧的砖木结构,街道狭窄,路灯稀疏。熵寂在当地的情报员已经在小镇入口处等着了,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瘦高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夹克,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
“林先生,我是老孙。”他快步迎上来,与林一凡握了手,“情况比下午的时候又恶化了一些。两个部落的人在傍晚又交了一次火,这次有人死了。死者家属情绪很激动,明天天亮之后很可能会爆发更大规模的报复行动。”
“现场的那些异常痕迹呢?还在吗?”
“还在。我留了人在那边守着,没有让当地人靠近。”老孙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皮卡车,“我带你们过去。路不太好走,大概要四十分钟。”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小镇,沿着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向西北方向的山谷中驶去。路况确实很差,有些路段几乎就是在干涸的河床上行驶,车轮碾过鹅卵石,车身剧烈颠簸。林一凡抓着扶手,目光透过车窗望着外面漆黑的荒野,偶尔能看到远处山坡上有一点微弱的火光——那是部落聚居点的篝火。
大约四十分钟后,老孙在一处山坳中停下了车。他熄了火,关掉车灯,低声说:“到了。就在前面那片坡地的下方,大约两百米。我的人守在坡顶,下面的现场没有动过。”
三人下了车,跟着老孙沿着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径摸黑前行。走了几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个蹲伏在黑暗中的身影——老孙的手下,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看到他们到来,只是点了点头,朝坡下努了努嘴。
林一凡伏低身体,爬到坡顶边缘,向下望去。
坡地下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月光照在河面上,泛着银白色的粼光。河滩上散落着一些被丢弃的杂物——破损的农具、碎裂的陶罐、几件被撕破的衣物。河滩中央的地面上,有一片明显的焦黑色痕迹,即使在月光下也清晰可见,像是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在浅色的沙土上。
林一凡将“空间洞察”的感知能力开到最大,仔细扫描了那片区域。焦黑色痕迹上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深渊能量气息,与他在谷地中遇到的那团能量体的气息同源,但更加稀薄,更加驳杂,像是被稀释过的残留物。
“不是那团能量体。”他低声对身边的陆月婵说,“气息更弱,也更杂乱。可能是更小的碎片,或者某种更低级的能量凝聚物。”
陆月婵点了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河滩两侧的黑暗:“会不会是冲突双方中有一方无意中接触到了深渊碎片,导致碎片中的能量被意外激发?”
“有这个可能。”林一凡又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决定,“下去看看。”
三人沿着坡地的侧面悄悄下到河滩上,脚步踩在沙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晚晴走在最前面,手中握着一把短刃,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黑暗。陆月婵紧随其后,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枚灵符,随时准备激发。
林一凡蹲在那片焦黑色痕迹的边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便携式LED灯,打开,白色的灯光照亮了那片区域。焦黑色痕迹的直径大约有半米,边缘呈现出放射状的纹路,中心处略微凹陷,像是被某种高温能量从内部向外爆发形成的。他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焦黑色痕迹的表面——触感粗糙,带着一丝细微的颗粒感,像是被高温烧结过的沙粒。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样品袋,刮取了一些焦黑色物质的样本,封好,放回口袋。
就在他站起身来的那一刻,河滩上游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用的是他听不懂的方言,但语气中的愤怒和紧迫是不需要翻译也能感受到的。
晚晴瞬间挡在了他身前,短刃横在胸前。陆月婵也同时转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手中的灵符已经亮起微光。
老孙从坡顶探出头来,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林先生,是部落里的人!他们摸黑过来了,大概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林一凡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河滩太空旷,没有足够的掩体,如果对方真的冲过来,他们三个人的处境会很被动。他当机立断:“退回坡上,不要主动接触,也不要暴露武器。如果他们继续逼近,再根据情况决定下一步。”
三人迅速撤回到坡顶,在老孙和他手下的掩护下,隐入了坡顶后方的灌木丛中。他们刚藏好身,河滩上就涌来了一群人,手中举着火把和简陋的武器——锄头、砍刀、削尖的竹竿。火光映照着他们愤怒的面孔,照亮了河滩上那片焦黑色的痕迹。
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但体格依然壮硕的老者,他站在那片焦黑色痕迹前,低头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抬起头,朝着黑暗的山林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那吼声中充满了痛苦和仇恨,在山谷中回荡了许久才消散。
林一凡伏在灌木丛中,看着那个老者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对陆月婵说:“明天天亮之后,想办法联系这个部落的长老。我要跟他们谈谈。”
陆月婵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简短地回了一个字:“好。”
夜色更深了。河滩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那些愤怒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投射在河滩的沙土上,像是某种古老而原始的仪式。而在山坡上方的黑暗中,三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