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绕着衣角走,风托着脚步轻,竟半点不觉得费力。我跟在温迪身侧,素白的裙摆扫过路边的蒲公英,绒球便簌簌散开,被风卷着追着笛声跑,像一串细碎的星子。
风啸山坡的白花海渐渐落在身后,眼前的景致换了模样——起伏的麦浪铺向天际,金晃晃的,风一吹便翻起层层叠叠的浪,麦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钻进鼻腔,是从未尝过的、鲜活的味道。远处的风车吱呀转动,木质的扇叶裹着风,转速却偶尔莫名滞涩,快一下,慢半拍,像生了锈的齿轮,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违和。
这是我数万次轮回里,第一次没有既定的终点,没有必须完成的行程。不用执剑守着将倾的城,不用盯着星图算航迹,不用守着针线铺等客来,只是跟着一个陌生的吟游诗人,踩着风的轨迹,往一座陌生的城走。脚下的路是泥土混着草屑的软,耳边是笛声混着麦浪的响,没有提线的束缚,连灵魂都跟着松了几分。
温迪的笛声忽高忽低,偶尔会停下来,晃着酒壶跟我絮叨蒙德的事。说风神像立在城中心的广场,是蒙德最温柔的脊梁;说天使的馈赠的苹果酒最烈,迪卢克老爷的脸最冷,却会悄悄给流浪的孩子留面包;说琴团长总皱着眉处理琐事,肩上的担子比风神像的基座还沉。他说得随意,像在讲一段听了千百遍的歌谣,眼里却盛着光,那是对这片土地实打实的温柔。
“你看那风车。”他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风车磨坊,笛声顿了顿,“往日里转得匀匀的,这几日总怪得很,风明明够,却偏生时快时慢。”
我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果然见那木质扇叶又猛地顿了一下,风卷着麦芒撞在扇叶上,竟溅起几缕细碎的、紊乱的风元素,像揉皱的锦缎,散在空气里。我指尖微颤,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风元素的躁动——它失了原本的轻盈,裹着一丝沉郁的戾气,和天边灰云里的气息,如出一辙。
“是风乱了。”我轻声说。
温迪捏着竹笛的指尖顿了顿,随即又笑起来,吹了个轻快的调子,风卷着蒲公英绒球撞在我脸颊上,软乎乎的:“许是风累了,想偷个懒呢。蒙德的风,最是自由,偶尔任性些,也无妨。”
可我知道,不是的。
那些碎在空气里的紊乱元素,那些莫名滞涩的风车,那些天边凝而不散的灰云,都是世界崩塌前的预兆。就像曾经守过的那座城,崩塌前的最后几日,连宫墙的砖缝里,都渗着化不开的戾气。
行至麦浪尽头,脚下的路成了青石板铺就的,不远处立着古朴的石门,门楣上刻着“蒙德”二字,石纹里浸着风的痕迹,边角磨得圆润,该是立了许多年。城门口的风更暖些,裹着面包的焦香、果酒的甜香,还有烤土豆的烟火气,层层叠叠的,撞得我鼻尖微酸。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间烟火。
做末代公主时,宫宴的香是冷的,熏香混着酒气,藏着刀光剑影;做星际领航员时,只有金属的冷硬味,连氧气都带着人工的甜;做市井手艺人时,烟火气是淡的,柴米油盐里,只剩熬日子的苦。而蒙德的烟火气,是暖的,是活的,像炉上烧着的热水,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哟,温迪!又去哪采风了?”
清脆的喊声从城门旁传来,一个扎着红棕色双马尾的少女跃到我们面前,红色的披风在风里扬起,像一团跳动的火。她腰间别着弓箭,发间别着风之翼的徽章,眼里盛着少年人的鲜活,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风的爽朗。
是安柏,温迪方才提过的,蒙德的侦察骑士。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攥紧了裙摆。太久没有被这样直白的热情注视,那些扮演过的角色的应对方式在脑海里翻涌,却偏偏找不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姿态,只能僵着身子,连眼神都不知道该落在哪。
安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好奇地眨了眨眼,却没有贸然追问,只是对着温迪扬了扬下巴:“这位是?”
“一个被风引来的朋友。”温迪晃了晃酒壶,笑着替我解围,“她没有名字,暂时跟着我,来蒙德看看。”
安柏眨了眨眼,随即露出爽朗的笑,伸手想拍我的肩,见我僵着,又轻轻收了回去,只是朝我弯了弯眼:“欢迎来蒙德!我是侦察骑士安柏,要是在蒙德迷路了,尽管找我!”
她的笑容很亮,像蒙德的阳光,晃得我眼底微热。我张了张嘴,想回应些什么,喉咙却依旧发紧,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安柏却半点不介意,又跟温迪唠了几句最近的魔物异动——说风啸山坡的丘丘人比往日躁动,偶尔会追着路人跑,巡逻时总觉得空气里的风怪怪的。温迪听着,嘴上应着“风会收拾它们的”,指尖却悄悄绕了一缕清风,往城门的方向送了去,那缕风里,藏着极淡的、安抚元素的力量。
我看在眼里,心里微沉。他果然不是普通的吟游诗人。
那缕风的古老感,那不经意间安抚元素的熟练,还有他眼底偶尔闪过的、与随性不符的深沉,都在告诉我,他和这蒙德的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安柏还有巡逻的任务,叮嘱了两句便跃上马背,红披风卷着风,往郊外的方向去了。城门下的人渐渐多起来,挑着菜担的农人,抱着面包的孩子,挎着酒壶的旅人,说说笑笑的,脚步声、谈笑声、叫卖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我裹在其中。
温迪推了推我的胳膊,晃了晃酒壶:“走啦,带你去尝尝天使的馈赠的苹果酒,迪卢克老爷的酒,可是蒙德一绝。”
我跟着他踏入城门,青石板路的温度透过鞋底传上来,暖融融的。城内的建筑都是石木搭成的,屋顶覆着红瓦,窗沿摆着鲜花,风从巷子里穿过去,带着风铃的脆响,还有歌者的吟唱声,断断续续的,是首温柔的歌谣。
天边的灰云,在蒙德的风里,似乎淡了些许,却依旧凝在天际,像一块化不开的墨。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城内的元素力,也有着细微的紊乱——藏在花店的花香里,躲在酒馆的酒香中,绕在风铃声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地存在着。
温迪的笛声又响起来,绕着巷口的风铃走,风轻轻卷着我的衣角,像一双温柔的手。他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偶尔会回头,见我落了后,便放慢脚步,等我跟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这座被风守护的城,看着满城的烟火气,心里那片沉寂了数万年的地方,忽然漾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数万次轮回,我都在奔赴一场早已写好的死亡。而这一次,风引着我,推开了蒙德的门。
或许,这里真的会不一样。
天幕将倾又如何?提线木偶的命,我偏要挣。
至少此刻,风在吹,笛在响,城在眼前,我在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