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2月31日
雪是从午夜开始下的。到清晨,萨里郡的宅邸已彻底裹在白色里,花园的轮廓变得柔和,老橡树的枝桠垂着沉甸甸的雪,偶尔“噗”一声掉下一团,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汤姆五岁了。
他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房间里很冷,壁炉的火半夜就熄了,只有灰烬的余温。他从被窝里坐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深褐色的木盒——阁楼事件后,江恒给他的,里面装着那个问题。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盯着盒子看了会儿,然后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窗前。
玻璃上结着霜花,像一片片羽毛。汤姆用手掌捂住一片,温热融化了霜,露出一小块透明的玻璃。外面是白茫茫的世界,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像筛下来的糖粉。
五岁。距离阁楼那个雨夜已经过去一年。木盒里的问题他还没回答,或者说,他还在思考。
这一年来,他观察江恒,看书的间隙偷偷抬眼,在餐桌上装作不经意地提问,在花园里假装玩耍实则留意书房窗户后的身影。
江恒没有变。一点都没有。那道颈侧的旧伤疤还在同样的位置,赤瞳的颜色依然像凝固的血。时间在他身上没有留下痕迹,就像雪落在玻璃上,化了,干了,什么也没留下。
玛丽“汤姆?”
门外传来玛丽的声音,
玛丽“醒了么?”
汤姆“醒了。”
门开了,玛丽端着热水进来,脸上带着笑:
玛丽“生日快乐,小先生。五岁啦,是个大孩子了。”
汤姆让玛丽帮他洗漱,换衣服。今天穿的是新做的墨绿色天鹅绒外套,配白衬衫和短裤。玛丽帮他梳头时,他问:
汤姆“江在哪里?”
玛丽“在书房。他说等你准备好就过去。”
书房里,江恒站在窗前,也看着外面的雪。听到敲门声,他转过身。汤姆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五岁的孩子已经有了未来的轮廓——瘦,但结实,黑发柔软,眼睛像两潭深水。
江恒“生日快乐。”
江恒说。
汤姆走进来,关上门。书房里很暖和,壁炉烧得正旺。他走到书桌前,那里放着一个包装好的礼物,不大,方形,用深蓝色的纸包着,系着银丝带。
汤姆“给我的?”
汤姆问。
江恒“打开看看。”
汤姆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木盒。打开盒盖,绒布上躺着一块怀表。表壳是银色的,光滑如镜,能映出人脸。
打开表盖,表盘是深蓝色,上面有细碎的银色星星,像是把夜空装了进去。指针是两根细细的银针,正无声地走动。
江恒“时间。”
江恒说,
江恒“现在你有自己的时间了。”
汤姆小心地拿起怀表。很沉,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他盯着表盘,看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汤姆“它会永远走吗?”
他问。
江恒“只要上发条,就会走。一天一次,在睡前。”
江恒走到他身边,接过怀表,示范如何上发条,
江恒“像这样。拧二十下,不要多,也不要少。”
汤姆看着江恒修长的手指转动发条,动作熟练轻柔。然后江恒把表还给他,他学着刚才的样子,小心地拧了二十下。发条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某种隐秘的心跳。
汤姆“谢谢。”
汤姆说,把怀表小心地揣进外套内袋,贴胸放着。冰凉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
江恒“你去年问的问题,”
江恒回到书桌后坐下,看着汤姆,
江恒“有答案了吗?”
汤姆知道他在说什么。时间是什么。那个木盒里的问题。
他走到壁炉前的地毯上坐下,和江恒隔着一段距离,但目光相对。炉火在他脸上跳跃,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深不见底。
汤姆“我还在想。”
汤姆说,
汤姆“但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江恒“问。”
汤姆“如果时间对你来说流得很慢,”
汤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汤姆“那你看我,是不是像看一个快速生长的植物?昨天还是婴儿,今天就五岁了,明天就十岁,后天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江恒沉默地看着他,赤瞳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沉。
江恒“是。”
良久,江恒说,
江恒“有点像。”
汤姆“那你会难过吗?”
汤姆问,
汤姆“看着身边的人快速长大,快速老去,而你自己停在原地?”
这个问题太尖锐,太直接,不像一个五岁孩子该问的。但汤姆问了,用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盯着江恒,等一个答案。
书房里只有壁炉燃烧的声音。窗外的雪还在下,静悄悄的。
江恒“会。”
江恒最终说,声音很轻,
江恒“但也会庆幸。因为如果我的时间流得和你们一样快,我就看不到你长大,看不到你从婴儿变成孩子,将来变成少年,成人。”
汤姆消化着这些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五岁孩子的手,小小的,但已经能握住笔,能画出整齐的字,能施展简单的魔法。
在江恒眼里,这双手昨天还是婴儿的拳头,明天就会是少年的手掌,后天……
汤姆“我想让它慢一点。”
汤姆突然说。
江恒“什么?”
汤姆“我的时间。”
汤姆抬起头,眼神坚定,
汤姆“我想让它流得慢一点,和你的一样。这样我就能陪你看得更久,你就不用看着我从长大到老去。我们可以……一起停在时间里。”
江恒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五岁的孩子,这个本该成为黑魔王的孩子,这个在生日早晨对他说“想陪你更久”的孩子。
炉火在汤姆眼里跳跃,那里有早熟的执拗,有孩童的天真,还有一种江恒从未在任何时间线上见过的、纯粹的光。
汤姆“时间不能变慢,汤姆。”
江恒最终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柔和,
江恒“每个人的时间都有自己的流速。强行改变,会付出代价。”
汤姆“什么代价?”
江恒“不知道。但一定很重。”
汤姆想了想,然后说:
汤姆“那如果我不改变时间,只是……只是学你怎么在快速流动的时间里,保持清醒,不迷失,不孤独。你肯教我吗?”
这是第二次问了。
一年前在初雪夜,他问能不能教他游泳,在时间的海里不被淹死。现在他问,能不能教他在快速流动的时间里保持清醒。
江恒看着这个孩子,这个在五岁生日向他索要“如何在时间中自处”这份礼物的孩子。永恒者的心,在漫长岁月里第一次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开一条缝。
江恒“我教你。”
江恒说,
江恒“但记住,汤姆,这条路很难。你会看到身边的人老去,离开。你会不断失去,不断告别。而你会留在原地,看着一切变化。”
汤姆“你会陪着我吗?”
汤姆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江恒“会。”
江恒说,
江恒“只要你想,我会一直陪着你。”
汤姆笑了。一个真正的,属于五岁孩子的笑容,温暖,明亮,像雪地里的第一缕阳光。他站起身,走到江恒面前,伸出小手。
汤姆“拉钩。”
他说,用小拇指勾住江恒的小拇指,
汤姆“你答应了的。教我,陪我。不许反悔。”
江恒低头看着勾在一起的两根手指。他的修长,骨节分明,经历过无数岁月。汤姆的小巧,柔软,还带着孩子的圆润。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像一个稚嫩却郑重的契约。
江恒“不反悔。”
江恒说。
午餐很丰盛。玛丽做了汤姆最喜欢的烤鸡和苹果派,埃文斯特意从地窖拿出了一瓶甜苹果酒,给汤姆倒了一小杯。
汤姆吃得很多,话也比平时多,给玛丽讲他最近看的书,给埃文斯讲他观察到的花园里鸟类的习性。
江恒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切。烛光下,汤姆的小脸泛着健康的光泽,眼睛亮晶晶的。五岁的孩子,正在快速长大,而他的时间,确实在快速流逝。
但也许,江恒想,也许这次不一样。也许这个孩子,真的能学会在时间的长河里游泳,而不被淹没。也许他真的能找到一种方式,陪一个永生者走过漫长岁月,而不被时间的重量压垮。
饭后,汤姆拉着江恒去花园。雪停了。汤姆穿着厚外套和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小脚印。江恒跟在后面,看着他。
汤姆“江。”
汤姆突然转身,
汤姆“我决定了。”
江恒“决定什么?”
汤姆“我的时间,我会让它过得充实。”
汤姆认真地说。
汤姆“每一天都学新东西,每一天都进步。这样,就算它流得快,我也留下了很多。很多知识,很多记忆,很多……能陪你的东西。”
江恒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在生日这天,给了他一份最珍贵的礼物——一个关于时间的承诺。
江恒“好。”
江恒说,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恒“我等着看。”
汤姆笑了,转身继续在雪地里走。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罩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雪地里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花园深处,小小的,坚定的,指向一个江恒从未想过的未来。
汤姆“江,你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