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常常对你说，修仙者在凡间游历，有三“不”——

不惹事，不伤人，不可使用法术。

可，他老人家的丁宁告诫还萦绕耳畔，转眼“是非”便惹上了身。

“谁家的小屁孩儿！”五大三粗的黑老汉，虬髯翘上天，满脸堆起的肥肉弯了好几道褶子，怒目圆睁，一副要将人生吞活剥的凶煞之貌，“滚一边去儿！”

愤怒的矛头直指眼前的单薄少年，然而，比起恐惧，拧起的眉间透露的是你的疑惑。

“这位老爷，小女无意冒犯，敢问——”

隔开身后缩瑟与相持一众，你合手作揖，试问其中隐情，“此人犯了何罪，足至下此杀手？”

雨后泥泞主道上车马肆行，却有被你所言留住的旁观者。讥讽声和着行人驻足围观的指指点点，空气里挥散不去的腐烂恶臭，齐齐冲击着你的认知。

话音甫落，为首的发出一声嗤笑，“我看你这相貌生得就不像凡人，没想到还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

此言一出引起一众哄笑，你听懂话外之音，还欲辩驳一二时，急匆匆一队皇城护卫军包围了你们——

“阿娀！”

人生，大概是不断的重逢又别离。

与料想的汗臭弥室不同，敞亮的室内萦绕着淡淡麦香。零星闪烁的火光和扑面而来的热气环抱住你的身躯，很温暖。

你抬起鼻子细细嗅着这熟悉的气味，少年察觉，开口解释道：“家中托人送来的麦饼，虽失了些刚出锅的风味，尝起来也是极好的。”

滚烫的汤冒出缕缕白烟，冻得通红的纤手接过掰下的一块。

“是挺好的。”你低声应答，口中仔细品味着家乡的味道。

门外凛风呼啸，敲打着帘笼，木柴在火焰灼烧下批次啪擦，炸开星花，点点火光溅出。

注视着被挪近的火盆，你没由来想起每到丰收季节，西岐总是万家灯火，纷纷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那欢快的场面，竟已有八余年未见了。

“阿娀，”见你怔愣，少年恍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家中一切可好？”

“姬发，你又跑远了。”温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前额。他不好意思扭过身子，殷勤递过绒衣后便沉默不语，偏转着脑袋呆站，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想什么。

趁这功夫，你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姬发的轮廓。

昔日瘦弱的雏鸟，怎么堪堪数年，竟初现雄鹰风采。

不过是堪堪数载光阴，当年那个在你面前还有些青涩单薄的少年，竟已悄然褪去了旧日模样。

来不及卸下的青铜甲胄覆在身上，沉淀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厚重威严，勃然英姿如初升的朝阳，带着不容忽视的锐气。墨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剑眉星目，身量颀长，竟已稳稳高出你一头。

真是……大不同了。你心下暗暗道。

许是你凝视的目光太过专注，姬发只觉得一股热意猝不及防地从耳根烧起，迅速燎原般蔓延至脸颊。

见你久久不语，他踌躇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刻意为之的硬朗，试图驱散那莫名的燥热。

“你到底为何前来啊，”姬发生硬地拉回了话题，正过身子面对你，目光迅速扫过你单薄的穿着，眉头不自觉地蹙紧，“还是这般打扮！天寒地冻的，你的身子可受得了啊！”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你笑着收回目光，迎着他愈发深重的忧色，缓缓道，“我替师傅前来办一桩事。至于这身……”你顿了顿，“是我忘了人间的节气了。”

“但姬发，”你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微微扬起下巴，“现在咱俩谁强谁弱，可不一定呢。”一个小小的挑衅，果然及时截住了少年正欲开口探究的急切。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唏嘘声。

你们二人视线齐齐朝外望去，只见一道身着雪白直襟长袍的身影阔步而入，衣料的垂坠感极佳，行动间如水波流淌。腰束月白祥云纹宽腰带，其上只悬了一枚玉质温润的蟠螭玉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螭纹仿佛活了一般。

来人本是兴致冲冲地唤着“姬发！”，却在瞥见你的瞬间，眼神陡然锐利，带着几分审视，仿佛全然不知帐内情形，“这位姑娘是……”

紧随其后，一众好奇的人影已拥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被这许多不可名状的目光窥伺，你心中顿生厌烦，不愿多言。冷冷瞥了一眼那怔怔等待回应的男子，你抬手拦住身边汲汲皇皇欲开口解释的姬发，旋即朗声道：“在下西岐有娀氏女——孟娀，拜见王孙殿下。”双手交叠于胸前，行了一个利落的揖礼。

殷郊闻言，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护于你身前的姬发与你之间流转，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微睐起眸子端详着你们二人，“不必多礼。姬发倒是常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真……”他话语微顿，朝姬发送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名不虚传。”

此言一出，帐外缀行的少年们顿时一拥而入，“嚯！还真有这号人物！我还当他小子吹牛呢！”众人七嘴八舌，高谈阔论，瞬间将你们三人层层围在中央，四面八方的嬉笑声此起彼伏。

你平淡如水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朝气蓬勃却也过分喧闹的少年，唇角忽地勾起一抹戏谑，“哦？他如何描述我的？”你刻意压低了声线，带着一丝神秘，“莫不是……将我的妖身暴露了？”

话音未落，你连忙掩住嘴巴，一双灵动的玄色瞳孔飘忽不定，做出秘密不慎泄露的惊恐模样，竟真将满场喧哗瞬间冻住，只剩下一片愕然的死寂。

眼瞅着格挡在你与人群之间的少年面色由红转白，尴尬得手足无措，姬发在你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便已反应过来，一把攥住你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你“夺门而出”。一路疾奔，他还不忘扭过头来，愤愤地瞪了你几眼，眼神里满是无奈与责备。

“阿娀！这玩笑开不得！”一股气跑出军营大门，在僻静处站定喘息，姬发立刻闷声控诉，手下却不忘细致地替你拢紧狐裘的领口，将那刺骨寒风隔绝在外，“世人视妖如洪水猛兽，皆道其为祸害！你怎能如此自轻自贱！”

“安啦，”你试图伸手，想像孩提时那样摸摸他的脸颊以示安抚，“妖亦有善类，岂能一概而论？”指尖还未触及，却被他反手一把握住。

“那也不行！”姬发坚持道，双手将你微凉的手掌合拢，捧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恳切，“答应我，再不要说这种话了。”

自小，姬发便懂得这世间万物难分绝对黑白，人心更是复杂难测。唯独对你，这条铁律失了效——

他的阿娀，永远是最好的。

这一点，似乎早已成了他心中颠扑不破的真理，无需证明，不容置疑。

天色渐暗，最后一缕残阳的金线也沉入地平线。你看着他眼中固执的忧色，终是软下心肠，应承道：“好，不会了，再不说便是了。”

得了你郑重的承诺，姬发紧绷的心弦才缓缓松弛，那份固执的忧虑渐渐褪去。就在这时，他终于清晰地感知到掌心包裹着的、属于你的那份冰凉。

“我！”他猛地像被烫到一般松开了手。

手足无措地望见你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迟愣地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他顿时慌了神，语无伦次地辩解：“不、不是！”话音未落，又急急地重新拉过你的双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严严实实地裹住那两枚小小的、微凉的拳头。

一时，你忍不住撅起嘴，笑意如涟漪般在唇边漾开。这家伙，怎么越大反而越傻气了呢？

“你呀，”暖色的灯火映照着他脸颊上悄然攀爬的红晕，你故意拖长了调子，继续打趣，“日后见了别家姑娘，可别也这般……不矜持。”看着他越发窘迫的神色，你眼底笑意更浓，促狭地问，“要……抱一下吗？”

回应你的是他再次迅速放下的手，以及一个干脆利落的转身。

这么多年了，一害羞就死活不肯让人看正脸的习惯，倒是一点没变。你心下莞尔，正欲再说些什么。

沿街的灯笼次第点亮，昏黄的光晕晕染在脚边的尘土上。军营内的喧闹也渐渐平息，四下里催促你离去的寂静，一点一点弥漫开来，悄然攀上心头。

离别在即，你轻声作别。

“我去何处能寻你？”少年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挽留，目光紧紧追随着你。

“不急，”你抬手，主动交换了一个深深的拥抱。踮起脚尖的身子被他结实的臂膀一整个环住，暖意隔衣传来。你侧过头，在他耳畔低语，气息温热，“很快还会见面的。”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于是，姬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这份笃信的气息也吸入肺腑，双臂才缓缓地、不舍地松开。

冥冥夜色中，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声吞没。

方才握过的手还残留着凉意，胸腔却被某种温烫的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

远处阑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如同沉入深海的星子。你离去的背影也彻底融入了浓稠的黑暗。

姬发怔怔地望着那片空茫的夜色，久久未动。

月华冷冷，寒风瑟瑟。手边空落落，心口却满当当，盛着一种名为怅然若失的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