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柳絮，扑在青溪镇的石板路上。
苏清沅蹲在药摊后，指尖捻着片刚采的薄荷，鼻尖萦绕着清苦的药香。她素面朝天，粗布裙洗得发白，唯有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看人时带着点不设防的澄澈。
“清沅丫头，给我称两钱甘草。”
隔壁包子铺的王婶探过脑袋，手里还攥着刚出炉的肉包，热气混着肉香飘过来。
苏清沅麻利地应着，竹秤砣晃了晃，精准地称好药，用草纸包成方方正正的小包：“王婶，两文钱。”
“拿着。”王婶递过铜钱，又塞来个肉包，“你爹的药煎了吗？这包趁热吃。”
苏清沅指尖触到包子的温热，心里暖了暖。她爹苏远山原是镇上的名医，三年前上山采药时摔断了腿，还伤了肺腑，缠绵病榻至今。家里的积蓄早花光了，她便接下爹的手艺，在镇口摆个小摊，卖些寻常草药，勉强维持生计。
“谢王婶，我等会儿回去煎。”她把包子小心揣进怀里，想留着给爹当晚饭。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尘土飞扬。青溪镇向来清静，这般阵仗倒少见。
“是县里的官差？”有人探头张望。
马蹄声在药摊前停住，两匹高头大马立在那儿，马背上的人穿着皂衣，腰间佩刀，眼神扫过摊子，带着股迫人的气势。
“谁是苏清沅？”领头的官差开口，声音粗哑。
苏清沅心里咯噔一下，站起身：“我就是。官爷有何吩咐？”
“县太爷有请。”官差居高临下地瞥她，“收拾东西，跟我们走。”
周围的街坊都静了，王婶急得拉了拉苏清沅的袖子：“官爷，这丫头犯啥事儿了？她可是个好姑娘……”
“少废话！”官差不耐烦地挥挥手，“不是拿人，是请她去给县太爷的公子瞧病。”
苏清沅松了口气，却又犯了难。爹还在家等着她回去煎药，可县太爷的命令，她一个小老百姓哪敢违抗？
“官爷，能否容我先回家告知家父一声？”她轻声问，姿态放得极低。
官差皱眉想了想，扔下马鞭：“快点，别耽误了时辰！”
苏清沅谢过，拎着药箱往家跑。她家就在镇子尽头的破庙里，原是间废弃的土地祠，勉强能遮风挡雨。
“爹，我回来了。”她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苏远山躺在铺着稻草的木板床上，脸色蜡黄，听见声音挣扎着坐起来：“沅儿，咋回来了这么早？”
“爹，县里来的官差，说县太爷的公子病了，要我去瞧瞧。”苏清沅一边收拾药箱里的银针和常用药材，一边把王婶给的肉包放在爹手边，“您先吃点东西，我去去就回，药罐子在灶上温着呢。”
苏远山咳了两声，拉住女儿的手。他的手枯瘦如柴，指节因为常年握药杵而变形：“县太爷家的公子……听说病了快半个月，城里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沅儿，此去要当心，别强出头。”
“我知道的爹。”苏清沅眼眶有点热，反手拍了拍爹的手背，“您放心，我只做该做的事。”
她背上药箱出门，官差已在门口等着。坐上简陋的马车，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硌硌的声响。苏清沅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青溪镇的炊烟渐渐远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预感——这趟县城之行，或许不会那么简单。
县太爷的府邸在县城中心，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马车直接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重院落，停在一处雅致的小院外。
“苏姑娘，里面请。”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引着她，语气比官差客气些，却也带着几分疏离。
院里静悄悄的，廊下挂着的药炉还在咕嘟作响，飘出的药味混杂着几味名贵药材，却隐隐透着股不调和的滞涩。
进了内屋，光线有些暗，床幔低垂。县太爷和县夫人都守在床边，两人眉头紧锁，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苏姑娘来了？快，快给小儿看看。”县太爷见了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急切。
苏清沅定了定神，走到床边。县夫人掀开床幔，露出里面少年的脸。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唇却泛着青紫。
她伸手搭脉，指尖触到的脉搏浮而无力，跳得又快又乱。再看少年的舌苔，舌质红绛，苔却薄白如霜。
“发病前可有什么征兆？”苏清沅轻声问。
县夫人哽咽道：“前阵子他去城外的湖里游了次泳，回来就说头疼，接着就发起热来。请了好几位大夫，有的说是风寒，有的说是中了暑气，药吃了不少，病却越来越重……”
苏清沅又仔细检查了少年的眼睑，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她站起身，走到桌边看那些煎过的药渣，里面有羌活、防风，还有藿香、佩兰，都是些治风寒暑湿的药，对症，却又好像差了点什么。
“能让我看看公子发病前穿的衣物吗？”她问。
管家很快取来几件换洗衣物，苏清沅拿起一件贴身的里衣，凑近鼻尖轻嗅。除了汗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腥气，像是什么水草的味道。
她心里忽然一动，又回到床边，轻轻掀开少年的衣袖。胳膊上光洁的皮肤上，有几个极细小的红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县太爷，敢问城外那湖，岸边是不是长了不少水蓼？”苏清沅抬眸问道。
县太爷一愣：“好像是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清沅心里有了数：“公子这不是风寒，也不是暑气，是被水蓼的汁液染了毒。”
“毒？”县夫人惊呼一声，差点晕过去，“那湖里的草怎么会有毒？”
“水蓼本身无毒，但若是被它的汁液沾染，再经过日晒，就会引发热毒入体。初期像风寒，但若用错了药，热毒被郁在体内，就会越来越重。”苏清沅解释道，“那些治风寒的药多是温燥之物，反而会助纣为虐。”
县太爷又惊又喜：“那……那能治吗？”
“能治。”苏清沅点头，“但不能再用之前的药了。请给我准备银针、薄荷、金银花、连翘，还有生石膏，要最快的火煎。”
管家不敢耽搁，立刻去备。苏清沅取出银针，消毒后，精准地刺入少年的曲池、合谷、大椎几处穴位，手法又快又稳。
几针下去，少年急促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这时，药也煎好了。苏清沅亲自倒出药汁，颜色清亮，带着股清苦的香气。她小心地扶起少年，将药汁一点点喂进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少年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的潮红退了些，呼吸也匀称了许多。
县夫人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惊喜道：“不那么烫了！真的不那么烫了！”
县太爷长长舒了口气，对苏清沅拱手道：“苏姑娘真是神医！大恩大德，本县没齿难忘！”
苏清沅忙避开：“县太爷言重了，只是碰巧识得这病症罢了。”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要请您这儿的大夫，进宫给淑妃娘娘瞧病！”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县太爷更是惊得脸色都变了：“宫、宫里？淑妃娘娘？”
苏清沅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她想起爹的嘱咐，别强出头，可眼下这情形，她一个乡野医女，似乎已经被卷进了意想不到的漩涡里。
那小厮喘着气，又道：“宫里的公公说，听闻老爷这儿有位能治怪病的大夫，特意来请的，还说……要立刻就走！”
县太爷的目光落在苏清沅身上，带着犹豫，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期盼。
苏清沅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沾满药草气息的双手。她知道，这一脚踏出去，青溪镇的平静日子，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她别无选择。
“民女苏清沅，愿随公公入宫。”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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