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她的人来得很快,依然没有给她带饭。
阮深邯一看到对方两手空空,礼节性笑容瞬间凝固且跨掉。
“戚菀恫,教导处工作人员,负责安顿新人?”阮深邯冷下脸,语气森然,“我记得没错?”
戚菀恫以为她是等自己太久心情差,尴尬一笑:“久等,我带你去住处看看。”
阮深邯:“住的事先放放,有吃食的话先给点,那群巡逻队的大男人半点存粮意识也无。”
戚菀恫:“……?”
戚小姐从业多年来头回碰上如此心大的新人,鬼使神差地忘记正事,把人带到餐厅点一桌菜。
直到菜上齐才想起自己的事。
“嘶。净误事。”戚菀恫动筷吃饭,从背包里拽出本子摊开:“你叫什么名字?年龄?落单时间?
或许是怕人拒绝,戚菀恫又补上道:“不要介意,只是例行记录,方便辞城后续安排,并且这些信息直接录入辞城系统,我无权查看,不用担心会泄露。”
”而且,这是规定。每个新人来都要做。”
阮深邯正埋头专心吃饭。她实在饿太久,吃得急但又得保持应有的优雅,一愣神就听漏了不少。
等她咽下饭菜,烧心饥饿感没那么重后,搁筷对戚菀恫挂上更加明艳的笑容:”把问题重说一遍,我想想答案。”
戚菀恫绝望得差点背过气去,急切想削人,但面前罪魁祸首阮深邯削不动,只能盯着对方的脸认命般重说一回:“你的名字,年龄,落单时间。”
说完眼巴巴盯着她,像哪家的猫崽子祈求星星眼。
阮深邯掩唇浅笑,回道:“阮深邯,二十七岁,不清楚,也许三四天也许更长。”
出租屋里看不见日月变化,更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戚菀恫一听见“不清楚”,脸色瞬间惨白,哆哆嗦嗦从包里摸出介讯环给谁发送消息,对方回复得很块。
她把介讯环收起,手指无机制绞动,半晌就低个头,视线粘在餐厅桌红绸莲花暗纹桌布上,不敢直视阮深邯。
气氛霎时僵持,但某位饿死鬼转世完全没有解尴尬的自觉,又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吃东西。
直至阮深邯差不多吃好,注意力才终于从桌上的菜转到呆愣将近半小时的戚菀恫身上。
“有事直说戚小姐,你愣那再久也没用。”
阮深邯俯身用手掌在她眼前晃晃。
戚菀恫瞬间诈尸,从椅子上弹起,力道之大差点撞歪阮深邯的鼻子。
“活过来就不要学人诈尸。”阮深邯揉揉生疼的鼻子咕哝。
“深邯,你得去研究院一趟,做个色差检测。”戚菀恫没听见她在咕哝什么,自顾自调出社会规则手册界面展示给她,白皙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规章制度中勾出其中一条。
【第二十六条 落单时间超过十天,为保护其他公民的安全,不予直接安排回原位,需至平朝浸染研究院进行色差检测,合格即可通行】
阮深邯:“……你们末世还要坚持社会主义法治道路?”
“对啊,不过也不全都这样。据我所知,只有辞城是最安全的庇护所。”戚菀恫结账时骄傲地说:“因为辞城是唯一一个还保留了秩序的城邦”
*
从餐厅里出来之后,财大气粗的戚菀恫小姐直接包下一辆四轮蝉梭,风驰电掣冲向平朝浸染研究院。
黑色蝉梭开着接近中和列道最高限速的速度,几个急刹开到院门,悬浮车身被巨大刹车惯性带出十几米远。
后车门被一只颤抖的手推开,阮深邯缓缓从车里滑出,四下找个垃圾桶就吐。
“戚……呕……小姐呕……下次别开车载人……行吗……呕太要命。”
戚菀恫不好意思挠挠头,诚挚道:“上次那位姐姐说我车不错,我看她下车稳得很就以为我赛车载人技术还有救,现在看来还是下次还是慢点吧。”
阮深邯默默翻了个白眼:“……”
哪位坐这家伙的黄泉直达车居然没有恶心到吐,还稳得很……是个正常人?
她在心里腹诽戚小姐的车技和“不是人”的上位乘客。
等恶心感稍微下去些,阮深邯把自己收拾起来,至少看不出虚弱后,顶着一脸黑线走。
戚菀恫身矮腿短,又蹬着双细高跟,一路小跑都有点跟不上阮深邯。
“你们……谁是做检测的新人?”白褂研究员迟疑用视线来回打量她们。
“哦——她。”戚菀恫一指阮深邯。
“……我差点以为是你。”研究员震惊,但他一会就恢复平静,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你好,我是负责本次检测的研究员,傅长春。”
“你好,傅研究员。”
阮深邯礼貌回应。
*
平朝浸染研究院主要布局和一般实验室差不多,除此之外这里还有医院和学校的区域。
刚才经过的宽阔广场,四周象征性装饰一圈花坛,坛里只有少量土以及星星点点焉了吧唧的绿植。
而广场左边是医院,右边是研究院,这两个地方不允许无证件和无关人员入内。所以他们一行人去的是校园区里的检测室。
检测室要经过一条长廊,长廊两边是学校的教室,里面只坐了稀少的学生,看模样男女老少都有,完全不分。
看来这与一般学校不同,不设置什么强制上课住宿分学院。
阮深邯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们。
“嘭,哗啦啦——”
一个人撞到他们,手中的书散落一地。
傅长春连忙俯身把人拉起:“没事吧,伤到哪了?”
戚菀恫和阮深邯则去帮她把地上的书捡起还给她。
女生也不客气,低头接过书就走,一句答谢也不说。
“傲慢。”阮深邯望向对方背影点评道。
傅长春突然“诶”了声说:“那个人是来考鉴巫师资格的!”
“这么年轻?”戚菀恫遗憾道:“可惜只看到侧脸,看着也是美人一挂,交个朋友也不错。”
阮深邯沉默不语。
刚刚从自己的角度看过去,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对方藏得太好,但她就是觉得熟悉,觉得自己很可能见过对方。
这根本不可能。她是个穿越来的“替代品”,怎么可能对这个世界任何一草一木感到熟悉?
她正沉默思索,傅长春打断她说:“你得快点,检测很久,校园区检测室占用时间太久要重新申报。”
时间不够这事终于把两个女生的魂给喊回来,三人脚步如飞,傅长春利用权限刷开门,把二人送进检测室。
门“咔嗒”自动落锁。
傅长春把权限卡插进测试控制台权限识别卡槽,界面跳转开启。
“滴滴”
检测室的控制系统启动,跳出提示句。
【基础检测室权限已开放。】
傅长春关闭提示,手指操纵着界面,打开几个测试必经程序对阮深邯说:“上来走一遍。”
测试仪器在白炽灯冷白灯光下闪烁金属光泽,正嗡嗡运转,衬得整间检测室冰冷又安静。
戚菀恫还惦记着送完人回去享受悠闲下午茶,催促道:“快点去,早做完早拿结果入住能给所有人省事。”
她把阮深邯拽过去,装作不满情绪道:“阮深邯,看脸的份上我很大度,请您赶紧去弄完,我还有其他工作。”
任由她拽的阮深邯:“……”
戚小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看动作很显然,戚菀恫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
戚菀恫拽着她的手,故意用力掐几下。
美人难得,赶紧享受。反正她知道阮深邯是个好相处的。
结果玩太投入,一抬头就被阮深邯抓住现行。
戚菀恫:“……”完了,我就只是犯个花痴而已!
好在阮深邯也不是太在意别人这方面问题,她淡漠收回手:“戚小姐,收一收,我去检测。”
“哦,好的。”戚菀恫收回手,可怜兮兮耷拉着头,像朵焉掉的向日葵。
傅长春看她实在可怜,就在阮深邯进仪器后翻出电子照片给她说:“喏,你那位美人照片。”
戚菀恫瞬间活过来,接着傅长春手里记录平板翻看照片。笑哈哈打趣:“没想到傅研究员还是个闷骚型追求者。”
傅长春:“……”他默默翻个白眼不说话。好在戚菀恫只是开他一个玩笑,并没当真,说完就专注于照片。
照片是上次七分队巡逻的记录仪截图,里面的阮深邯撕下人皮面具,倚着门框一副淡漠表情。白皙皮肤被深色防护装备衬得更白,眉眼仿佛浓墨浸过般漆黑得极其明显。
“啧,为什么别人长得高又好看,我却如此平平无奇。”戚菀恫放下本子叹气。
傅长春正看着仪器跳出来的检查结果滚屏,被她一句“平平无奇”差点手滑取消本次检测。
“戚小姐,说这话的时候能先看看您背后那些追求者吗,教导处主任?”
傅长春无语地提醒。
“你不懂!”戚菀恫说,“美貌是女人第二生命!”
“……”母胎单身傅长春,表示不理解但尊重地闭嘴。
检测过程并不长,但整理结果很耗费时间,此过程中,傅研究员不希望有人打扰他,于是阮深邯和戚菀恫两人就被“请”出检测室。
被迫坐在检测室门外的长椅等待的过程中,戚菀恫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另一个介讯环递给阮深邯。
“你的东西我不要。”阮深邯拒绝。
“欸?这是新机,就是给你的,不要推脱!这是我的工作!”戚菀恫平复下犯花痴的心绪,解释道:“社会规则手册和教导处工作准则中,第十条和第八条,公职人员有义务帮助新人,贯彻社会保障制度。”
阮深邯一言难尽接过介讯环,:“……社会保障制度?长见识了。”
戚小姐在这种时候喜欢滔滔不绝,活像末世前的带货博主。
“诶,不要小瞧它的功能。”戚菀恫一脸神秘,“辞城特供通讯设备,无视龙雾电磁干扰,雾里也可维持短暂通讯!”
阮深邯琢磨着介讯环性能,随口问到:“账户上有钱吗?”
灵魂拷问,新人账户上会有钱吗?答案显而易见,是否定的。
戚菀恫小姐当场愣住,张着嘴收不回去:“啊?”
“……给活路吗?”阮深邯瘫在长椅上,捂住大半张脸说。“快活不过两天了。”
“其实可以……”
戚菀恫话还没说,检测室的门就往两边退,她刚要问检测结果,就见傅长春瞪着双眼睛,风风火火撞过来,像个核弹。她缄住话头,默默往旁边挪,以免殃及池鱼。
阮深邯察觉动静放下手时,眼前扑来一片白色,然后就被晃得模模糊糊,头晕眼花。
“你真的就只受灾十二天?”傅长春抓着她肩膀晃,语气急促,“你知不知道你的检测结果显示你受灾大半年!”
“先~等~等,别~晃~了。”阮深邯被晃得语句断续,“要~晕~了!”
十五分钟后,双方冷静下来,傅长春拿着一纸报告冷静道:“老实说,结果出来我都不信,但这台仪器是全实验室精密度第二的,误差必然存在可是没理由差太多。”
“所以有几种可能,一是你对戚菀恫撒谎,二是你自己遗忘这段记忆,固执认为十二天就是受灾时间。”
“我更偏向于第二种,因为你和戚菀恫从前没有任何交集,在这种事关性命的问题上,人会本能地说实话。”
“这是我的通讯号,有问题可以问我,报告你自己收着。”
傅长春公事公办地说。
*
一辆黑色蝉梭平稳开进沉衣巷,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阮深邯推开门前问她:“戚小姐,在平朝等结果的时候你想说什么?”
“哦,那个呀。是一些幸存者组起的论坛,我本来想说如果缺钱的话可以在上面碰碰运气。”戚菀恫看她下车,揺下窗笑道:“沉衣巷只能住三个月,到期不搬走会有人强制帮忙搬家。努力吧,美人。”
戚小姐调戏完人一脚油门就扬长而去。阮深邯目送她离开,等灰尘扬起又落下,她才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