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气氛凝滞得厉害,蒋梦玉却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侧头看向唐念念时,眼底的冷意褪去几分,只剩淡淡的安抚,抬手轻轻碰了碰唐念念的胳膊,声音放软了些许:“没事了,肚子饿没有?我让陈嫂做点好吃的送过来,还是回家吃?”
收回目光,唐念念笑着摇摇头,干净的脸上,温柔的笑容明媚阳光,“我还不饿,别让陈嫂跑了,等你下班我们一起回去吃就好了。”
“好。”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的倒映着那张干净的脸,满满的喜欢,慢慢的宠溺。
从她接手梦幻集团后,她们的角色似乎就悄悄变了,那个沉稳清冷的人变得温和娇软,那个叛逆爱闯祸的人变得沉稳纵容,不变的唯有那份看彼此的眼神。
一旁的蒋成辉,看着两人之间这无声的默契和亲昵,看着蒋梦玉对唐念念截然不同的温柔,脸色更难看了,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办公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唐念念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硬生生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蒋总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她比谁都清楚蒋梦玉有多厌恶蒋成辉,这份所谓的亲情,在蒋梦玉眼里或许一文不值。可她不得不替她维持,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她不敢去想,若是自己走后,蒋梦玉真的孤身一人,该如何在这复杂的世界里立足。至少,有个名义上的亲人,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蒋成辉显然没料到唐念念会先开口,紧绷的脸色瞬间松弛下来,连忙说道:“是这样的,上次梦梦生日宴不太理想,秦俭来的时候没遇到梦梦。后天是沅沅的生日宴,在蒋家老宅举行,我想着让梦梦去一趟,正好也见见秦俭……”
秦俭?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蒋梦玉的耳膜。她微微蹙眉,脑子里飞速搜索,却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一旁的唐念念也愣了一瞬,随即脸色微变,显然是想起了什么。
不等蒋梦玉追问,蒋成辉的话已经给出了最残忍的答案。
“……毕竟梦梦很久没见秦俭了,未婚夫妻总要见一面的。而且梦梦也满十八岁了,如果可以,可以接着商量婚事……”
“婚事”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蒋梦玉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十几度,连窗外的阳光都变得冰冷。蒋成辉后面的话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地闭了嘴,因为他感受到了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蒋梦玉正安静地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或清冷或带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可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让蒋成辉这个见惯了风浪的成年人,都感到了莫名的恐惧。他心里咯噔一下,反复回想自己刚才的话,到底是哪里触怒了这位小祖宗?
唐念念的心也跟着一沉。
她清晰地看到,蒋梦玉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再分给自己一丝一毫。
未婚夫。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她的心口。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先一步打破了这死寂,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确实该见一见。后天,我会带阿软过去的。”
有了唐念念这句话,蒋成辉如蒙大赦,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早就知道,整个蒋家,只有唐念念能管得住蒋梦玉。“好,好!那我先回去准备一下,第一次见面,总得重视一点。”他不敢再多看蒋梦玉一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偌大的办公室瞬间陷入了比之前更沉重的死寂。
刚才那点刻意营造的温馨,被“婚事”两个字碾得粉碎,只剩下沉甸甸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蒋梦玉自蒋成辉走后,便一直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只留给唐念念一个线条清冷的侧脸。她没有吵闹,没有质问,安静得可怕。
这份反常的沉默,让唐念念心底的慌乱越来越甚。她试探着,声音轻得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阿软……”
这一声呼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蒋梦玉猛地抬起头。
唐念念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不知何时已经通红,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底蒙着一层湿润的水汽。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在忍耐,可那微颤的声音里,还是泄露了汹涌的情绪。
“你希望我结婚,生子,对吧?”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蚀骨的寒意。久违的阴郁与疯狂如同藤蔓,疯狂地爬满她的眼底,层层缠绕,将眼中唐念念的身影紧紧困住。那眼神偏执到近乎疯魔,带着一种破碎的绝望,直直刺向唐念念。
“阿软,你总要结婚的,秦俭他……”唐念念慌忙起身,想要解释,想要触碰她,可话刚说到一半,在触及蒋梦玉那双充血的、充满控诉的眼睛时,所有的解释都卡在了喉咙里。
蒋梦玉却已经先一步站起身,没有丝毫留恋,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她的背影纤瘦,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唐念念的心脏,也阻止了她想要追上去的脚步。
“好,如你所愿!”
“现在,容许我静一静!”
每一个字,都冷到了骨髓深处。
唐念念抬起的脚无力地垂落,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虚无。
她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这几天朝夕相处的温馨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温柔的、亲昵的、烟火气的……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蒋梦玉转身离去的那个背影上。
唐念念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原来,那些温暖真的只是一场短暂的美梦。
梦醒了,她们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
办公室里残留的寒意还未散去,唐念念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冰凉。直到夏尔推门而入的轻响,才将她游离的魂魄拉回现实。
她猛地回神,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就往外冲,语气里的急切与坚定不容置疑:“让季邢查一下梦总的去向,查到了立刻告诉我。”
刚才蒋梦玉那通红的眼眸、决绝的背影,像一根针,反复扎在唐念念心上。她后知后觉地恐慌,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做错了。什么亲情,什么后路,在阿软的眼泪面前,好像都变得不重要了。
如果阿软真的不想结婚,那就算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压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原本沉重的脚步竟瞬间轻快了许多。她几乎是风一样地冲出了办公室,一心只想找到蒋梦玉,把所有的委屈都解释清楚,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夏尔欲言又止、满是担忧的脸色。
而此刻的蒋梦玉,又去了哪里?
这座繁华的城市,对她而言,从来都只有一个坐标——唐念念。她的世界,自始至终都围着那个人转。一旦离开唐念念的半径,她就像被连根拔起的野草,无家可归,彻头彻尾成了一个流浪汉。
震耳欲聋的音乐在包间里嘶吼,灯光昏暗迷离。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道纤瘦的身影蜷缩着,浑身散发着颓废与孤独的气息。
她手里攥着一个空了大半的酒瓶,仰头猛灌,辛辣的液体像不要钱一样往喉咙里倒。吞咽不及的酒液顺着嘴角肆意流淌,浸湿了胸前的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
可这点冷,又怎么比得上心口那撕心裂肺的疼。
她只想把自己喝死,醉死,好忘了刚才唐念念那句“确实该见一见”。
“蒋梦玉!”
包厢门被推开,林然看到这一幕时吓得魂都飞了。她顾不上身后跟着的朋友,大步流星冲过去,一把夺下了蒋梦玉手里的酒瓶,怒声呵斥。
只是这怒气冲冲的声音,瞬间就被震天响的音乐吞没。林然气得转身想去关掉音响,却早有一道身影快她一步按下了开关。
喧嚣戛然而止,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然转回身,正要继续大骂:“蒋梦玉,你不要……”
命了两个字还没出口,就被一阵低低的抽泣声打断。
那哭声不大,细碎又压抑,却比刚才的重金属音乐还要刺耳,直直撞进人心里。
林然整个人都懵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角落里那个瘦弱的身影。她的肩膀在轻轻抽动,那是……在哭?
蒋梦玉哭了?
怎么可能!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眼神冷冽、连蒋成辉都敢怼的蒋梦玉,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只会对唐念念一人示弱的蒋梦玉,竟然会躲在这里哭?
林然不敢置信,直到她看清那张熟悉的脸。
往日里总是淡漠疏离、甚至带着几分桀骜的琥珀色眼眸,此刻盛满了破碎的脆弱与绝望。晶莹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打湿了脸颊,也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
蒋梦玉哽咽着,声音沙哑得厉害,被空气里残留的余音一吹,碎成了一片片:“林然,我疼……好疼……”
蒋梦玉从不轻易喊疼。上一次她这样示弱,还是因为唐念念在身边。
林然的心猛地一揪,瞬间红了眼眶,所有的怒气都化作了心疼。她连忙蹲下身,声音哽咽地轻哄:“哪里疼?乖,我现在就给唐念念打电话,让她过来……”
在林然的认知里,蒋梦玉的天塌下来,只要唐念念来了就能撑住。找唐念念,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最优解。
可她万万没想到,“唐念念”这三个字,此刻竟成了蒋梦玉的禁区。
蒋梦玉原本黯淡的眼神骤然变得凶狠,那股久违的疯魔与戾气瞬间爬满眼底,她几乎是嘶吼着打断:“不要!不要叫她过来!”
“……坏人!她是坏人!”
嘴上骂得狠厉,可那双眼睛里的泪水却流得更凶了,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滚烫地砸在地上,也砸在林然心上。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唐念念是谁,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过,那是高高在上的人物。而蒋梦玉,也是传闻中不好惹的主。可谁能把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和那个冷艳的梦总联系在一起?
“好好好,不叫,不叫她,不哭了不哭了……”林然连忙安抚,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
看着蒋梦玉这副模样,林然心里已然明了。能让蒋梦玉伤成这样,除了唐念念,再无旁人。换做别人,以蒋梦玉的性子,早把对方揍得爹妈不认了,哪会像现在这样,窝囊地躲在这里独自流泪。
只是这次,唐念念到底是做了什么,竟然能把蒋梦玉气到崩溃大哭?
林然眉头紧锁,心里既好奇又担忧。
唐念念知道蒋梦玉在这里吗?自己要不要偷偷给她报个信?
可看蒋梦玉这反应,显然是恨极了对方。万一等会儿蒋梦玉情绪失控疯起来,就自己这小身板,拉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