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初秋也不在意她的冷淡,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唐总呢?她还好吗?”
蒋梦玉闻言,忍不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眉头微挑:“应该还好吧。”
她出国整整两年,今天才刚偷偷溜回云城,连唐念念的面都还没见到,哪里能知道她好不好。
不过转念一想,蒋梦玉又觉得,唐念念应该是过得不错的。
这两年里,没有她在身边三天两头地闯祸添乱,没有她时不时地闹脾气惹麻烦,唐念念的日子,想必会轻松很多,也会顺遂很多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蒋梦玉的心尖就莫名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快得让她抓不住。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那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尖锐的痛感,倒是让那点莫名的情绪,淡了下去。
正好此时,林然换了一身简单的休闲装走了过来。
“先走了,你忙。”蒋梦玉掀唇吐出几个字,率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动作间带着一股懒得寒暄的随性。
林然转头朝章初秋颔首示意,语气客气:“书记,我们先走了。”
“去吧,注意安全。”章初秋点点头,目光落在那辆黑色大G上,直到车子缓缓驶离加油站,才收回视线,拿出手机快速地敲着屏幕,转身走进了身后的省公司办公楼。
车里,林然好奇地打量着内饰。入目皆是沉郁的黑色,皮质座椅带着冷硬的质感,连中控台的设计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和蒋梦玉张扬跳脱的性子,实在是半点都不搭。
她心里的疑惑忍不住冒了出来,脱口问道:“这是……唐念念的车?”
林然和蒋梦玉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蒋梦玉那段灰暗无光的童年,她是亲眼见证过的,也是为数不多能靠近她的人。所以她比谁都清楚,是唐念念把蒋梦玉从泥沼里拉了出来,蒋梦玉如今拥有的一切,吃穿用度,甚至是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底气,全都是唐念念给的。
可偏偏,蒋梦玉最不想提起的人,也是唐念念。
或许就像外面那些人说的,离开了唐念念,蒋梦玉什么都不是。
果然,随着“唐念念”三个字落音,车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
蒋梦玉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侧头扫了林然一眼,语气冷得像冰:“你再提她,现在就可以滚下去。”
一个“滚”字,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显然是真的触到了她的逆鳞。
林然识趣地笑了笑,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敢再提这个话题:“行,我不提。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联系我,害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蒋梦玉没说话,只是按下车窗。夜晚的冷风裹挟着街边的霓虹气息灌了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几分心头的烦乱。过了半晌,她才扯了扯嘴角,声音没什么情绪:“今天刚回。能见到你就已经不错了,还提前通知你?怕不是在做梦。”
出国那两年,季晟那个榆木脑袋简直把她看得死死的。吃饭睡觉要报备,就连玩手机都要被盯着,半点自由都没有。
蒋梦玉一想到季晟那副憨厚又执拗的样子,就忍不住头疼。
林然看着冷风吹拂下,蒋梦玉那张藏在凌乱发丝后的脸,眼底隐约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郁,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忍情绪。她心念一转,笑着提议:“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走,我带你去放松放松。唱歌喝酒,怎么样?”
蒋梦玉没推脱。
别看唐念念平日里把她管得严,可唱歌喝酒这种事,唐念念一般不会拦着,只要她喝完酒别惹是生非就行。
更何况,唐念念现在远在千里之外,还没回云城。
没了唐念念的管束,蒋梦玉几乎谁都不怕。
不夜城,是云城最大的娱乐场所,建在远离居民区的郊外,夜夜笙歌,喧嚣到天明也不用担心扰民。
蒋梦玉没什么朋友,进了包厢后,就只管闷头喝酒,一罐接一罐的啤酒下肚,眼底的寒意淡了几分,多了些漫不经心的慵懒。
林然也没闲着,打了两个电话,叫来了两个玩得好的朋友。
包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那两个朋友看到沙发上独自喝酒的蒋梦玉时,都愣了一下。
对于蒋梦玉这个人,云城的圈子里早有耳闻。
蒋家那个叛逆嚣张的私生女,是个谁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陈晓是林然进了加油站工作后才认识的朋友。
两人脾气相投,又都是没成家的单身状态,平日里走得格外亲密。陈晓是省公司直招的后备站长人选,能力出众,如今已经被调去别的站点做副站长,前途一片明朗。工作之余,她们几乎天天都约着一起吃饭逛街,关系好得像连体婴。
今天包厢里多了一个陌生的身影,陈晓推门进来的第一眼就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漫上浓浓的好奇。
跟在她身后的是洛顷彦,是林然的高中同学。洛顷彦毕业后没有挤破头往职场里钻,而是干脆利落地子承父业,守着家里的山庄过日子,日子过得清闲又自在。
蒋梦玉和林然高中前一直都在同一个班,后来高一分班被拆开,却还在同一所学校。洛顷彦自然是认识蒋梦玉的,只是以前顶多是在校园里远远打个照面,这还是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坐在同一个包厢里。
蒋梦玉独自缩在包厢最角落的沙发里。
暖色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却驱散不了半分她周身的孤寂。她微微垂着眼,手里攥着一罐啤酒,指尖泛着淡淡的白。高挑的身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竟显得有些单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沉默的抗拒,像是把自己牢牢锁在了一个无人能进的世界里,隔绝了周遭的一切热闹。
“她怎么了?”陈晓凑到林然身边,压低了声音问。
作为好朋友,林然早在叫她过来之前就发过信息叮嘱——来了只管闷头喝酒,别多问。
陈晓心里满是不解,却还是乖乖照做了。
只是,她实在没办法忽略蒋梦玉的存在。
第一次见到蒋梦玉,陈晓是实打实的惊艳。她发誓,这是她长这么大,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子。雪白绝美的脸蛋,挑不出半点瑕疵,再配上那高挑匀称的身材,本就足够惹眼,更别说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忧郁气质,还有那双仿佛盛着漫天星光的眼眸,藏着诉不尽的故事感。
只一眼,就让人忍不住心生喜欢,也忍不住格外关注。
所以陈晓看得清清楚楚,蒋梦玉已经一个人闷头喝了好几杯。也看得明明白白,蒋梦玉似乎打从心底里不喜欢交际。从她和洛顷彦进门的那一刻起,蒋梦玉只抬眼淡淡地扫了她们一下,之后就再也没往这边看过,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喝着酒,仿佛包厢里的热闹喧嚣,都与她无关。
林然顺着陈晓的目光看向缩在角落的蒋梦玉,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随即压低声音回道:“别管她,她就这样,喝够了自己会回去。等一会儿她喝得差不多了,我再介绍你们认识。”
林然太清楚蒋梦玉的性子了。她不喜欢说话,不喜欢结交新的朋友,总爱一个人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若是贸贸然把新鲜的人或事带进她划定的安全区,只会惹得她烦躁生气。
林然需要等,等蒋梦玉的神经被酒精泡得松弛些,等她自己愿意从那个封闭的壳里探出头来,看她愿不愿意认识这两个朋友,愿不愿意开口说些什么。
酒精向来是个奇妙的东西。尤其是在微醺的时刻,眼前的光影开始变得模糊,胆子也会跟着变大,心底会涌起一股什么都不怕的冲动。
可酒精也是一把钥匙,能轻易撬开那些被死死压抑的锁。平时不敢说、不敢提的人和事,经过酒液的浸泡,会在脑海里、在心底疯狂滋生,翻涌不休。
清醒时能咬牙压下去的情绪,到了微醺的时刻,就会变成奔涌的河水,汹涌着冲破堤坝,几乎要把人逼疯。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喧嚣,陈晓和洛顷彦低声聊着天,林然时不时看一眼角落里的身影。
忽然,一道极轻的呢喃,顺着空气飘了过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唐念念……”
那声音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像一杯火辣辣的烈酒,一滴滴落进胃里,又顺着血管,悄无声息地渗进心脏最深处。
那些藏着的、掖着的,不能言说,也无人能说。
蒋梦玉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冰凉的酒液。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却没再看包厢里的任何人,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林然起身,跟上。
电梯一路下行,停在了地下车库。
蒋梦玉走出电梯门,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大G。
车子旁,一道挺拔的身影静立着,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利落的肩线。
显然,那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你上去吧,继续玩,我先走了。”蒋梦玉的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微哑,她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让人看不出情绪,只觉得比平日里更沉默了几分,周身的孤寂又浓了些。
林然的目光落在车旁那个高大的身影上,心头了然。那是唐念念的人,是蒋梦玉专属的司机,身形挺拔,站姿笔挺,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唐念念安排了人过来接她。
林然的心轻轻一动,瞬间反应过来——唐念念知道蒋梦玉在这里喝酒了。
方才还觉得包厢里的喧嚣能暂时隔绝那些烦心事,可此刻看着蒋梦玉踉跄着走向那辆车的背影,林然忽然就明白,只要唐念念想,蒋梦玉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路上小心点。”林然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好好回去休息,别闹……”
作为朋友,林然承认,自己其实不够了解蒋梦玉。
唐念念从蒋梦玉三岁那年就把她养在身边,衣食住行无一不精,要什么给什么。蒋梦玉三岁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可怜,三岁后就成了被捧在掌心里的公主,这中间的跨越,何止是一个世纪。
按理来说,蒋梦玉该感激唐念念,该依赖唐念念才对。
可偏偏,事实截然相反。
唐念念成了蒋梦玉的禁区——也算不上完全的禁区,只是旁人绝不能在她面前提起这三个字,不然的话,蒋梦玉准会瞬间炸毛,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林然太清楚这点了,她尤其担心蒋梦玉喝了酒之后会失控,会不管不顾地打电话去骂唐念念。虽然这种几率很小,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车窗被降下来半寸,蒋梦玉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很烦!”
话音落下,她干脆利落地抬高大长腿,蜷进后排座椅里,“砰”的一声甩上车门,摆明了不想再听任何一句话。
“……”林然被噎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是怎么和蒋梦玉做了这么多年朋友的。有时候真的恨不能扭头就走,再也不理这个浑身是刺的家伙。
她转过身,看向正要上车的司机,脸上露出几分歉意,细细叮嘱道:“麻烦你了,把她安全送到家,路上稍微看着她一点……能不打扰唐总,就尽量别让她打扰唐总。实在要是闹得厉害,你给我打电话,好吗?”
司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没多说一个字,沉默地坐进驾驶座,安静地发动车子前的准备工作。
车厢里传来一声轻响——“咔哒”,是安全带扣上的声音。
司机从后视镜里确认了蒋梦玉乖乖系好了安全带,这才缓缓启动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