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的一个周三。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走到半路,云就压下来了。
那种灰蒙蒙的、沉甸甸的云,把整个天空都压得很低。
我加快脚步。
到收容所的时候,第一滴雨正好落下来。
孩子们已经坐好了。
今天他们格外安静。
不是平时那种叽叽喳喳之后的安静,是一种从进门就有的、像是在等什么的安静。
小百合还是坐在最前面。
笔记本摊在膝上,但没有画画。
只是看着我。
窗外雨声渐起,啪嗒啪嗒的打在玻璃上。
我在矮凳上坐下,翻开故事书。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医院的走廊。
尽头有一扇门,门上的灯亮着红色的光。

“今天讲..”
我顿了顿。

“讲后来。”
孩子们的身体都往前倾了一点。
小百合攥着蜡笔的手,握得很紧。
我开始讲。
讲爷爷走后的第三天。
讲奶奶还躺在ICU里,一动不动。
讲殷雯每天去医院,坐在奶奶床边,握着她的手。
讲那只手很凉。比以前凉得多。
讲母亲从南方赶回来之后,再也没有走。
讲她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每天煮粥、炖汤,送到医院。
讲她自己一口都吃不下。
讲殷雯看着母亲,看着那个比记忆中老了十岁的女人。
讲母亲鬓角全是白头发了。
她走的时候,还没有的。
讲有一天,母亲把殷雯叫到走廊里。
讲她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
是奶奶的。
她每天给奶奶擦手擦脸的时候拍的。
“妈每天都给你奶奶擦手擦脸。”
母亲说,“她的手指动过一次。就一次。”
讲母亲说那句话的时候,在笑。
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拼命往上扯,扯出一个不像笑的弧度。
讲殷雯看着那个弧度。
看着那个和很多年前送她上三轮车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讲她忽然明白。
母亲也在等。
等奶奶醒。
等她出来。
等那个“以后”。

“但那个后来..”
我停下来。
窗外的雨声很大。
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走。
孩子们安静的看着我。
小百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继续讲。
讲殷雯在医院的第三天,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个电话,是警察打来的。
警察说,朱淼和李妍抓到了。
殷雯愣了一下。
她问,然后呢?
警察说,需要你来一趟,指认。
殷雯去了。
她走进派出所,看见朱淼和李妍坐在那里。
朱淼还是那个朱淼。
李妍也还是那个李妍。
但她们看见殷雯的时候,愣了一下。
然后朱淼笑了。
那个笑容。
殷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笑容。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那些被藏起来的文具、那本泡烂的数学书、后背上的那张纸条和..
那条小巷、那个被踩烂的布荷包、院子里那些散落的稻谷。
以及爷爷倒下去的那一声闷响、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笑容。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
一个小男孩问。

“嗯。”

“指认完了,她就走了。”

“没有再看她们第二眼。”

“也没有再说任何话。”

“只是走了。”
窗外的雨小了一点。
从哗啦啦变成啪嗒啪嗒。

“那天晚上,殷雯一个人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

“那条巷子。”
孩子们安静了。

“就是初中时候,被堵住的那条巷子。”

“很多年没去过了。”

“她站在巷口,往里看。”

“巷子还是那么窄,两边还是那些墙。”

“但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只是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了。”
“去哪儿?”

“回医院。”

“回奶奶床边。”

“继续握着那只凉凉的手。”

“继续等。”
小百合低着头。
攥着蜡笔的手,在发抖。
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像是在等。
等我把那个“后来”讲完。
我继续讲。
讲案子判下来的那天。
讲法院的判决书。
讲朱淼和李妍,被判了刑。
讲她们要在监狱里,待很多很多年。
讲殷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医院。
讲她握着奶奶的手,听完母亲的电话。
讲她沉默了很久。
讲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妈。”

“嗯?”
“她们在里面的时候,爷爷奶奶,还在外面吗?”

母亲没有回答,殷雯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继续握着奶奶的手。
继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