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幽巷
意识从混沌的深海缓缓上浮
木叶渝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片苍白、永恒不变的金属穹顶
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没动,先是缓慢地眨了眨眼,感受着四肢百骸传来的、睡眠也无法完全驱散的疲惫,以及大脑重启般的迟缓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动作进行到一半,指尖却触碰到一片冰凉坚硬的金属椅面
他愣了一下,这才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并非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
他在游戏大厅
在“迷雾森林”里折腾了两个小时(游戏时间),回来后又和枫岚川兄弟周旋,最后直接睡在了休息区的长椅上
他直起身,先从系统背包里取出那部老旧的手机,按亮屏幕
14:15
下午两点十五分
距离他上一次看手机只过去了二十多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他在现实世界制定了计划,申请了兼职,与世忆青线上交流,进入“迷雾森林”副本并存活了两个小时(游戏内时间),经历伏击、逃亡、交易,最后筋疲力尽地睡了一觉……
现实时间却只向前跳动了二十七分钟
那种时空割裂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比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他晃了晃头,强迫自己适应这种荒诞
至少,这给了他充裕的“游戏内时间”来成长,不必像现实中的打工族那样被朝九晚五死死框住
就在他准备收起手机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手边金属椅面上的一点异样
那里静静躺着一张名片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边缘镶嵌着细密的烫金纹路,在苍白的光线下泛着冷硬而内敛的光泽
卡片正面,荆棘缠绕的“$”形图案清晰夺目,与他左手手心(以及所有玩家身上)的烙印如出一辙,却又更加精致、更具压迫感
木叶渝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名片的瞬间,一股微凉的、仿佛带着静电的触感传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翻转
背面,两行字简洁地刻印在那里:
「白磷」——殷磷离
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类似坐标的符号与数字组合,格式陌生,但直觉告诉他,这指向游戏大厅内的某个具体位置
殷磷离
那个第一次在大厅出口“捡到”他、用一瓶凝神水换来几句问答、给他留下模糊邀请的红瞳少女。那个「白磷」公会的会长
她来过,在他睡着的时候
木叶渝捏着名片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这不是蒋楠月那种带着诱惑与威胁的当面招揽,而是一种更含蓄、也更不容忽视的“标记”
留下名片,意味着“我看到了你,我知道你在这里,这是找到我的方式”
是二次招募,也是无声的宣告
扔掉?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否决。惹怒一个公会会长,尤其是一个看起来心思深沉、算计精准的会长,绝非明智之举
他还没有资本去无视这种级别的关注,哪怕这关注本身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最终,他将名片收进了系统背包,与那些治疗药水、解毒剂、剩余的积分放在一起
指尖离开卡片的瞬间,他仿佛卸下了一份无形的重量,又仿佛背负上了更沉重的东西
他调出手机闹钟,设定在晚上八点——那是他需要返回现实、前往网吧面试的时间
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既然醒了,既然有这么多“多出来”的游戏内时间,他不能浪费
他开始在大厅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更像是一种熟悉环境的探索
游戏大厅的庞大在行走中逐渐具象化
他辨认出四个散发出微弱能量波动的副本出口光门,以及两个更加巨大、仿佛通往虚无的游戏出口,玩家进去后便消失了。这些出口附近零星分布着供玩家短暂休憩的金属长椅区域
而在大厅的中央地带,一片更为广阔、人流也明显密集的区域,应该就是所谓的“市场”——那里既有系统商店的光滑窗口,也有玩家自行摆开的、五花八门的地摊,喧闹声隐约传来
木叶渝没有立刻靠近市场
他选择沿着边缘行走,目光扫过那些悬挂着各式徽记和招牌的“据点”
有的装饰华丽高大,门口站着神情倨傲的守卫;有的低调隐蔽,只有一个小小的标志;有的则人头攒动,玩家进进出出,显得异常活跃
这些应该就是各个公会的驻地了
他对加入任何公会暂时都没兴趣,只是默默记下它们的位置和大概氛围
绕了一大圈,熟悉了基本布局后,他终于还是朝着中央市场走去
越靠近,空气中的气味就越发复杂:消毒水基底上,混合着金属、能量晶体、草药、血腥味、讨价还价的声音、展示技能的轻微爆鸣、装备碰撞的叮当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嘈杂
木叶渝小心地混入人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目光扫过两旁的地摊:泛着幽光的武器、奇形怪状的材料、贴着标签的瓶瓶罐罐、写满字迹的卷轴……很多东西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标价后面的积分数字更是让他暗暗咋舌
系统商店的窗口排列整齐,货品明码标价,看起来规范,但价格似乎也比地摊上流通的二手货要贵上一些
他只是看着,没有询问,也没有购买。兜里虽然有了不少积分,但他深知每一分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情报和规划,而不是盲目消费
就在他穿过一片相对冷清、主要售卖矿石和锻造材料的区域时,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他的视线
木叶渝的脚步瞬间顿住了,呼吸也随之一滞
那人站在一个售卖各类宝石原石的摊位前,微微弯腰,似乎正仔细端详着摊主手里一块泛着温润白光的矿石
从木叶渝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后方
但仅仅是这个侧影,就足以让木叶渝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高挑、颀长、略显清瘦的身形
一头长及腰际、灰白与浅灰自然混合的头发,上半部分松松地挽了一个丸子头,插着发簪,下半部分则柔顺地披散在背后
纯白的长裤勾勒出笔直修长的腿部线条,上身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高领针织衫,外搭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开衫,袖口随意地挽起
整体装扮透着一股居家的、慵懒的温柔感,与周围硬核的交易氛围格格不入
这张脸……
木叶渝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比他面对枫岚川曜的逼近时跳得更快、更乱
像
太像了
像到第一眼,他几乎以为是世忆青站在那里
但下一秒,所有细节都在尖叫着“不对”
世忆青说过他要去工作,现在现实时间才下午两点多,他不可能这么快结束
更重要的是……气质
如果说世忆青是一把出鞘的、寒光凛冽的武士刀,冰冷、锋利、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和偶尔闪现的锐利攻击性;那么眼前这个人,就像一块被岁月流水温柔打磨过的暖玉
他的侧脸线条同样优越,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但轮廓似乎比世忆青更柔和一些;皮肤是健康的白皙,在市场的能量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最不同的是他的神态——世忆青看人时,眼神要么是空洞的漠然,要么是精准冰冷的审视;而这个人,即使只是侧对着,也能感受到他目光落在矿石上时的那种专注与……平和?甚至带着点好奇的兴致勃勃
他微微歪着头,几缕未束起的碎发垂在颊边,指尖轻轻点着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那块矿石的价值
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并非世忆青那种生人勿近的冷硬,而是一种近乎无害的、温润的包容感,仿佛他并非身处危机四伏的游戏市场,而是在某个午后悠闲逛着街边的古董店
木叶渝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谁?
和世忆青长得如此相像,气质却天差地别……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劈开他的脑海——
哥哥
世忆青的哥哥
那个被提及过,同为玩家,定位“守护者”,在现实经营酒吧的……世忆青哥哥?
这个认知让木叶渝浑身发冷,又莫名地感到一丝被命运戏弄的荒诞
他刚刚才用地图从枫岚川兄弟那里换来暂时的安全,转头就疑似撞见了世忆青那位神秘莫测的兄长?而且是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他想立刻转身,悄无声息地退走,就像在“迷雾森林”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但或许是他注视的时间太久,或许是他瞬间紊乱的气息引起了对方的察觉,又或许只是某种玄妙的感应——
那个正在观察矿石的男人,毫无预兆地,微微偏过了头
他的视线,越过了摊主和那块发光的石头,精准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僵立在几步之外的木叶渝身上
四目相对
木叶渝的瞳孔骤然收缩,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要跑吗?现在?用什么理由?对方会不会认出他?世忆青有没有跟他提过自己?如果提过,会是怎样一种描述?“我喜欢的人”?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木叶渝就感觉头皮发麻
然而,预想中的审视、疑惑、或者任何带有攻击性的反应都没有出现
那双与世忆青极为相似、却颜色更为沉静深邃的帝王绿眼眸,在接触到木叶渝惊慌失措的目光时,只是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那双眼弯了起来
不是世忆青那种偶尔浮现的、带着讥诮或无聊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的、极其温柔的笑容
像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瞬间化开了所有的冷硬与距离感
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无害,甚至带着点纯然的疑惑与好奇。那笑容清澈见底,没有算计,没有探究,只有一种仿佛看见什么有趣事物般的、纯粹温和的笑意
然后,他对着木叶渝,轻轻地点了点头
就像一个路过时对陌生人无意间展露的、礼貌而友善的致意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自然地转回了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摊位和那块矿石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空气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涟漪
留下木叶渝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脑子里只剩下巨大的问号和劫后余生般的、虚脱的茫然
他……就这样?
笑了笑?
点了个头?
就……没了?
这反应,和他预想中任何一种“世忆青哥哥可能有的反应”都截然不同
没有盘问,没有警惕,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关注
就好像,他只是偶然看到了一个长得有点特别的陌生玩家,给予了最基础的、出于礼貌的善意回应
可他是世忆青的哥哥啊!那个被世忆青形容为“知道游戏存在”、“一起进的游戏”、“应该不会管”的兄长!他真的对自己一无所知?还是……演技已经高超到如此地步?
木叶渝不敢再待下去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转过身,强迫自己迈开步子,用最快的速度、却又不敢显得太仓皇地,远离了那片售卖矿石的区域,朝着市场更拥挤、人流更复杂的地方挤去
直到彻底淹没在嘈杂的人声和晃动的光影中,直到回头再也看不到那个温润如玉的身影,木叶渝才敢靠在冰冷的金属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手心一片冰凉,全是冷汗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先是殷磷离无声的标记,后是疑似世黎俗的偶遇与谜之微笑……
他感觉自己就像暴风雨海上的一叶扁舟,被一个接一个的浪头打得晕头转向,完全看不清方向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指尖触碰到屏幕冰冷的裂痕。
好友列表里,「世忆青」的名字依旧灰暗
木叶渝看着那个名字,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如果他在……至少,能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