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桃夭
婉贵妃的赏花宴设在长乐宫。这是宫中除坤宁宫外最华贵的宫殿,一砖一瓦都透着恩宠与权势。
沈知微到得不早不晚。长乐宫前的桃花开得正好,粉霞一般映着朱墙。已有几位妃嫔到了,正三三两两立在花下说话。见她来了,说话声停了停,随即又续上,只是目光总若有若无地瞟向她。
她今日穿了天水碧的裙子,外罩月白绣竹叶披风,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与满园春色格格不入。
“沈妹妹来了。”贤妃笑着迎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这身打扮倒是别致,清清爽爽的。”
沈知微微笑:“姐姐谬赞。”
两人一同往殿内走。长乐宫殿内极尽奢华,紫檀木家具,多宝阁上摆着各式珍玩,墙上挂着前朝名画,地铺波斯地毯,连熏香都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
婉贵妃坐在上首,一身胭脂红织金牡丹宫装,满头珠翠,明艳得晃眼。见她们进来,放下手中茶盏:“贤妃姐姐和沈婕妤可算来了,本宫还以为请不动二位呢。”
贤妃笑道:“贵妃娘娘设宴,谁敢不来?只是路上遇见沈妹妹,说了几句话,耽搁了。”
婉贵妃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嘴角勾起:“沈婕妤这身打扮倒是雅致,只是未免太素了些。春色满园,该应景才是。”
沈知微垂眸:“臣妾愚钝,不及娘娘明艳。”
“罢了,坐吧。”婉贵妃摆摆手,“人都齐了,开宴吧。”
众人落座。宴席丰盛,山珍海味,珍馐美馔。席间有乐伎奏乐,舞姬献舞,一派歌舞升平。
酒过三巡,婉贵妃忽然道:“光看歌舞也无趣,不如姐妹们各显才艺,助助兴如何?”
贤妃立刻附和:“这主意好。不知贵妃娘娘想看什么?”
婉贵妃眼波流转:“听闻沈婕妤琴艺精湛,皇上都赞不绝口。不如就从沈婕妤开始,让姐妹们开开眼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沈知微身上。她放下筷子,起身行礼:“臣妾技艺粗浅,恐污了各位姐妹的耳朵。”
“沈婕妤过谦了。”婉贵妃笑道,“皇上都说好,那定是好的。来人,取琴来。”
早有宫女抬了琴案摆好,放上一把七弦琴。沈知微走到琴前坐下,净手焚香。她知道自己推脱不得,便静下心来,弹了一曲《阳春白雪》。
琴声清越,如春风拂面,又似雪落无声。她弹得投入,渐渐忘了周遭,指尖流淌出的不只是音符,还有入宫以来积攒的种种情绪——迷茫、惶恐、孤独,都融入了琴声里。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殿内静了片刻,贤妃率先抚掌:“好!果然是此曲只应天上有。”
其他妃嫔也纷纷附和。婉贵妃却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琴是好琴,曲是好曲,只是...”她顿了顿,“沈婕妤这琴声里,怎么有几分哀怨?”
沈知微心头一紧,起身垂首:“臣妾不敢。”
“本宫说笑呢。”婉贵妃放下茶盏,“不过沈婕妤这琴艺,倒让本宫想起一个人来。”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她要提谁,却没人敢接话。
“林晚照。”婉贵妃轻飘飘地吐出这个名字,“那位也曾以琴艺闻名宫闱。可惜啊,红颜薄命。”
沈知微站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
“说起来,沈婕妤不仅琴声像她,连眉眼也有几分相似呢。”婉贵妃继续道,“难怪皇上喜欢。”
这话说得直白,殿内气氛更加尴尬。贤妃忙打圆场:“贵妃娘娘醉了,说起玩笑话来了。沈妹妹就是沈妹妹,哪像别人?”
婉贵妃挑眉:“贤妃姐姐这是说本宫看错了?”
“不敢。”贤妃赔笑,“只是觉得各人有各人的好,何必比较?”
“也是。”婉贵妃似笑非笑,“沈婕妤就是沈婕妤,再像,也不是那个人。毕竟,逝者已矣。”
沈知微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抬头,对上婉贵妃的眼睛:“娘娘说的是,逝者已矣。臣妾愚钝,只知做好本分,侍奉皇上皇后,与姐妹们和睦相处。”
她不卑不亢的态度让婉贵妃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好一个做好本分。沈婕妤果然懂事。”
这场宴席终于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沈知微走出长乐宫时,后背已湿透。春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
贤妃跟上来,与她并肩而行:“妹妹别往心里去。婉贵妃就是那个性子,仗着家世和宠爱,说话没轻没重的。”
“谢姐姐宽慰,臣妾没事。”
“没事就好。”贤妃叹口气,“不过妹妹也要当心。婉贵妃今日这番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沈知微点头:“臣妾明白。”
回到长春宫,秋月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好,忙问:“娘娘怎么了?可是宴上出了什么事?”
沈知微摇头:“没什么,有些累罢了。”她脱下披风,“准备热水,我想沐浴。”
泡在热水里,她才放松下来。闭上眼睛,婉贵妃的话在耳边回响——“再像,也不是那个人。”
是啊,她不是林晚照,也不想做林晚照。可这宫里,谁会在意她是谁?她们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影子。
沐浴完毕,沈知微坐在灯下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月色正好,银辉洒满庭院。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家,每逢月圆之夜,母亲便会带她在院中焚香拜月,祈求平安顺遂。
如今月还是那轮月,人却已非昨日人。
“娘娘,皇上的赏赐到了。”太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知微起身,见几个太监抬着东西进来。为首的太监行礼道:“皇上说娘娘今日在长乐宫受委屈了,特赐玉如意一对,珍珠一斛,绫罗十匹,给娘娘压惊。”
她怔了怔。长乐宫的事,这么快就传到皇帝耳中了?
“谢皇上恩典。”她行礼谢恩,让人将东西收好。
太监又道:“皇上还说,明日午后来看娘娘。”
送走太监,秋月喜道:“娘娘,皇上这是为您撑腰呢!”
沈知微却笑不出来。皇帝越是这样,她越会成为众矢之的。今日婉贵妃的刁难,不过是开始。
第二日午后,皇帝果然来了。他今日穿着常服,少了些威严,多了几分随意。
“臣妾恭迎皇上。”沈知微行礼。
皇帝扶起她:“免礼。昨日的事,朕听说了。”
沈知微垂眸:“是臣妾愚钝,惹贵妃娘娘不快。”
“不关你的事。”皇帝拉她坐下,“婉贵妃性子骄纵,朕知道。你受委屈了。”
“臣妾不敢。”
皇帝看着她,忽然道:“陪朕下盘棋。”
棋局摆开,沈知微执白,皇帝执黑。她棋艺尚可,却不敢赢皇帝,步步谨慎。皇帝却步步紧逼,杀得她节节败退。
“你不必让着朕。”皇帝落下一子,“朕要看你真正的棋力。”
沈知微犹豫片刻,开始认真应对。她棋风稳健,步步为营,虽处于劣势,却也不轻易认输。一局棋下了近一个时辰,最终皇帝以半子取胜。
“好棋。”皇帝赞道,“棋如其人,沉稳内敛。”
沈知微放下棋子:“皇上谬赞,臣妾输了。”
“输给朕,不丢人。”皇帝笑了笑,“而且你让朕赢得不轻松。”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桃花:“这长春宫的桃花,开得倒好。”
沈知微跟过去:“是花匠精心栽培的。”
“花再好,也需人赏。”皇帝转身看她,“你可知,朕为何喜欢你?”
她心头一跳,垂下眼帘:“臣妾不知。”
“因为你安静。”皇帝缓缓道,“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在这宫里,难得。”
沈知微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
皇帝却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朕每日面对朝堂纷争,回到后宫,只想寻一处清净。你这里,让朕觉得安宁。”
“臣妾...惶恐。”
“不必惶恐。”皇帝握住她的手,“只要你一直如此,朕便会一直护着你。”
他的手温热有力,沈知微却觉得冰凉。一直如此?是说她一直安静,一直做个影子吗?
可她又能如何?
“臣妾谨记皇上教诲。”她轻声道。
皇帝满意地点头,又在长春宫用了晚膳,方起驾离开。他走后,沈知微独坐灯下,看着跳跃的烛火出神。
秋月进来添茶,见她神色郁郁,小心道:“娘娘,皇上今日待您这般好,您怎么不开心?”
沈知微摇头:“没有不开心,只是有些累。”
“那娘娘早些歇息吧。”
她点头,却毫无睡意。起身走到外间,看着皇帝赐的那对玉如意。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上品。可这样的赏赐,宫中不知有多少。今日赐给她,明日也可能赐给别人。
她忽然想起惠嫔的话——“像她,是你的福,也是你的祸。”
福兮祸所伏。这个道理,她如今才真正懂得。
几日后,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贤妃有孕了。
消息传来时,沈知微正在绣花。针扎在手指上,血珠沁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绣线。
“娘娘!”秋月惊呼。
沈知微将手指含在嘴里,摇摇头:“没事。”她顿了顿,“备礼,去咸福宫道贺。”
咸福宫一时门庭若市。各宫妃嫔都来道喜,送的礼堆了满屋。贤妃坐在榻上,脸色红润,笑容满面。见沈知微来了,亲热地招呼:“沈妹妹来了,快坐。”
沈知微送上贺礼——一对金镶玉的长命锁:“恭喜姐姐,愿姐姐平安顺遂,早日为皇上诞下皇子。”
贤妃接过,笑道:“妹妹有心了。”她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这也是托皇上的福,托皇后娘娘的福。”
两人说了会儿话,沈知微见人多,不便久留,便起身告辞。走出咸福宫,她回头望了一眼。殿内欢声笑语,殿外春光明媚。贤妃有孕,这宫中的格局,怕是要变了。
果然,当晚皇帝便下旨晋贤妃为贤贵妃,赏赐无数。皇后也亲自去咸福宫探望,嘱咐太医好生照看。
接下来的日子,贤贵妃成了宫中的焦点。皇帝几乎每日都去咸福宫探望,各宫妃嫔也争相讨好。相比之下,沈知微这里冷清了许多。
她倒乐得清静。每日请安,绣花,弹琴,看书,日子过得平淡。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贤贵妃幸福的笑容,心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也会想要一个孩子吗?或许吧。可在这宫里,孩子不一定是福气。林晚照若有子嗣,或许不会那么早逝。可有了子嗣,就真的能平安吗?
她不敢深想。
这日去给皇后请安,皇后留她说话。
“沈婕妤近来可好?”皇后关切地问。
“谢娘娘关怀,一切都好。”
皇后点点头:“贤贵妃有孕,宫中事务繁多,你若得空,多去陪陪她。她初次有孕,难免紧张。”
“是,臣妾遵命。”
皇后看着她,忽然叹口气:“你入宫也快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沈知微不知皇后为何感慨,只能安静听着。
“这宫里啊,人来人往,花开花落。”皇后缓缓道,“本宫在这里十五年,见过的妃嫔不知多少。有的盛极一时,有的默默无闻,有的...早早凋零。”
她顿了顿:“沈婕妤,你要记住,宠辱不惊,才是长久之道。”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从坤宁宫出来,沈知微慢慢走着。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有些冷。皇后的那番话,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回到长春宫,秋月迎上来,脸色有些古怪:“娘娘,方才婉贵妃差人送来一盆兰花。”
沈知微看去,见桌上放着一盆素心兰,开得正好,幽香扑鼻。
“送花的人说,贵妃娘娘觉得这花配娘娘的气质,特意送来。”
沈知微走近细看。兰花确实名贵,花叶俱美。可婉贵妃突然送花,绝不会是简单的示好。
“可有说什么?”
秋月摇头:“只说让娘娘好生养着。”
沈知微想了想:“摆在窗下吧。”
兰花在窗下静静开放,幽香弥漫整个房间。沈知微却总觉得那香气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几日后,她忽然病倒了。头晕目眩,食欲不振,太医来看过,说是感染风寒,开了药方。可吃了几天药,不但不见好,反而愈发严重。
皇帝来看她,见她脸色苍白,皱眉问太医:“怎么回事?一个小小的风寒,怎么拖了这么久?”
太医战战兢兢:“回皇上,婕妤娘娘体质虚弱,病去如抽丝,需慢慢调养。”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尽快治好她。”
“是,是。”
皇帝坐在床边,握着沈知微的手:“怎么病得这么重?”
沈知微虚弱地笑笑:“臣妾没事,让皇上担心了。”
“好好养病,朕过几日再来看你。”
皇帝走后,沈知微看着窗下的兰花,心中忽然一动。她叫来秋月:“把那盆兰花搬出去。”
“娘娘?”
“搬出去,放在院子里。”
秋月虽不解,还是照做了。说来也怪,兰花搬走后,沈知微的病渐渐好了起来。她心中疑虑更深,却不敢声张。
这日惠嫔来看她,见院中的兰花,多看了几眼。
“妹妹这盆兰花,倒是名贵。”
沈知微道:“婉贵妃送的。”
惠嫔脸色微变,走近细看,又闻了闻,低声道:“妹妹可觉得这花香有何特别?”
“特别?就是兰花的香气。”
惠嫔摇摇头:“素心兰香气清雅,但这盆...香气过于浓郁了。”她压低声音,“妹妹病中,这花可是一直放在屋内?”
沈知微心头一震:“是。”
惠嫔叹了口气:“有些花,香气过浓,久闻伤身。妹妹还是小心些好。”
送走惠嫔,沈知微看着那盆兰花,心中一片冰凉。婉贵妃送的不是花,是刀。
她让人将兰花搬到最远的角落,再不许拿进屋内。病好后,她去给皇后请安,婉贵妃也在。
“沈婕妤病好了?”婉贵妃笑问,“本宫送的兰花,可还喜欢?”
沈知微垂眸:“谢娘娘赏赐,花很美。只是臣妾愚钝,不会养花,恐糟蹋了名品,已让人好生照看着。”
“不会养可以学。”婉贵妃似笑非笑,“这养花啊,和做人一样,需用心。”
“娘娘说的是。”
皇后听着她们对话,忽然道:“说到养花,御花园的牡丹开了,过几日设个赏花宴,大家都来热闹热闹。”
众人齐声应了。沈知微心中却无半分欢喜。这宫中的每一次宴饮,都是一场无声的厮杀。而她,已渐感疲惫。
赏花宴那日,春光明媚。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姚黄魏紫,争奇斗艳。妃嫔们盛装出席,笑语嫣然,一派祥和。
沈知微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着,看着满园春色。忽然,一阵惊呼传来,她循声望去,见贤贵妃倒在花丛边,脸色惨白,身下一片鲜红。
“传太医!快传太医!”皇后急道。
场面顿时大乱。沈知微忙起身过去,见贤贵妃已昏了过去,裙摆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太医很快赶到,将贤贵妃抬回咸福宫。众人也没了赏花的心思,纷纷散去。沈知微回到长春宫,心中惴惴不安。
傍晚时分,消息传来——贤贵妃小产了,是个已成形的男胎。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一时间,宫中人人自危。
三日后,调查结果出来:贤贵妃当日饮用的茶水中,被下了红花。而经手的宫女,是婉贵妃宫里的人。
婉贵妃被禁足长乐宫,等待发落。贤贵妃因悲伤过度,一病不起。
沈知微去咸福宫探望,见贤贵妃躺在床上,面如死灰,眼中再无往日光彩。
“姐姐...”她不知该如何安慰。
贤贵妃看着她,眼泪无声滑落:“妹妹,我的孩子...没了。”
沈知微握住她的手:“姐姐还年轻,养好身子,还会有孩子的。”
“不会了。”贤贵妃摇头,“太医说,我伤了根本,再难有孕。”
沈知微心中一震,不知该说什么。
“你知道是谁害我吗?”贤贵妃忽然问。
“皇上已经查出来了...”
“不。”贤贵妃打断她,“不是婉贵妃。”
沈知微愣住:“不是她?”
贤贵妃惨笑:“她确实恨我,但她没那么蠢。这宫中,想我死的人,不止一个。”
她看着沈知微:“妹妹,你要小心。今日是我,明日可能是你。这宫墙之内,没有谁是安全的。”
从咸福宫出来,沈知微心中一片冰凉。贤贵妃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她抬头看着四四方方的天,忽然觉得这宫墙,高得让人窒息。
回到长春宫,皇帝已在等她。
“去看贤贵妃了?”皇帝问。
“是。”
皇帝叹口气:“她可还好?”
沈知微摇头:“悲伤过度,太医说需好生调养。”
皇帝沉默片刻,道:“婉贵妃已被贬为婉妃,禁足半年。贤贵妃...朕会补偿她。”
沈知微没有说话。补偿?失去的孩子,如何补偿?
皇帝看着她:“知微,你怕吗?”
她抬眼,对上皇帝深邃的眼眸:“臣妾...怕。”
皇帝将她揽入怀中:“别怕,有朕在。”
可沈知微知道,皇帝护不住所有人。贤贵妃有孕时,皇帝何等重视,不还是没护住她的孩子?
这夜,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旁是高高的红墙。她不停地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忽然,身后传来孩子的哭声,她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
她惊醒过来,满头冷汗。窗外月色如水,寂静无声。
秋月闻声进来:“娘娘怎么了?”
“没事,做了个噩梦。”沈知微擦擦汗,“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
她再无睡意,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盆兰花还在角落,在月光下静静开放。她想起惠嫔的话,想起贤贵妃的眼泪,想起婉妃不甘的眼神。
这宫墙之内,每个人都想活下去,活得更好。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而她,又能如何?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写下两个字:平安。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闪着微光。她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入宫前母亲的眼泪,想起皇后深沉的眸子,想起皇帝说“朕会护着你”。
护得住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平安地活下去。为此,她必须更小心,更谨慎,更...清醒。
天渐渐亮了。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棂,落在“平安”二字上。沈知微吹灭蜡烛,看着朝阳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深宫之中,每一天都是战场。而她,已无退路。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沉重。那是宫门开启的钟声,也是新的一天厮杀的号角。
沈知微整理好衣衫,对镜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镜中的女子眉眼清淡,笑容温婉,看不出任何情绪。
“秋月,准备一下,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是,娘娘。”
她走出房门,步入晨光。宫道很长,红墙很高,但她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