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叙旧

雪音帝君那日携怒而归，虽未再刻意释放威压，但其心绪波动引动的天地异象，却久久未能平息。以雪祭殿为中心，方圆数百里，温度持续偏低，天空终日飘落着细密晶莹的雪花，并非凡雪，而是蕴含着精纯冰雪灵力的灵雪。宫殿檐角、玉阶回廊、瑶草仙葩之上，都覆上了一层晶莹剔透、却坚硬异常的冰霜。这冰霜并非死物，偶尔还会随着雪音的些微信绪波动而增厚或蔓延，导致不少习惯了仙云缭绕、暖风和煦的神仙出行时，屡屡脚下打滑，摔得人仰马翻，仪态尽失。一时间，天宫内“噗通”、“哎呦”之声时有耳闻，倒是给这肃穆庄严的天宫，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绝无仅有的、略显狼狈的“生气”。

雪姬起初并未太在意，只是觉得雪祭殿周围比往日更冷了些，雪下得更密了些。但当她某日趴在雪祭殿那由万年玄冰雕琢的窗沿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景色时，恰好看到一位平日里最是注重仪态、走路都恨不得用尺子量的老仙官，小心翼翼地踏上一段覆满冰霜的白玉台阶，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向前扑倒，头上的玉冠都摔歪了，引得附近几位洒扫的仙童都忍不住掩嘴偷笑。雪姬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小手捂住嘴，金红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肩膀一抖一抖的。连日来因“规矩”事件而残留的那点不愉快，似乎也在这一笑中，随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消散了不少。

她看得有趣，便时常偷偷趴在窗边，看各路神仙在冰天雪地中如何“各显神通”——有驾云不稳直接摔下来的，有拄着仙杖还一步三滑的，更有甚者，为了保持风度，强行用仙力化开脚下冰霜，结果仙力耗尽，摔得更惨……每次看到这些，雪姬都忍不住偷偷笑弯了腰，觉得这可比看那些枯燥的礼仪课有趣多了。她知道这是雪音哥哥心情不悦（或者说，是余怒未消）引动的天象，心里既为雪音哥哥如此在意自己而甜丝丝的，又觉得这些神仙摔跤的样子实在有趣，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

这一日，雪姬正托着腮，看着窗外一位仙娥端着果盘，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走过结冰的廊桥，眼看就要成功，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得脚下一滑，果盘脱手，仙果滚了一地，那仙娥也摔了个四脚朝天，她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时，雪祭殿外，传来了清朗温和的通报声。

“小仙北斗神君，特来拜访雪音帝君、雪姬公主。备了些薄酒小菜，不知可否叨扰？”

是北斗神君。他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与这冰天雪地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也打破了雪祭殿多日来的沉寂。

雪姬眼睛一亮，立刻从窗边跳下，看向坐在寒玉榻上闭目养神的雪音。雪音缓缓睁开冰蓝色的眼眸，眸中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他微微颔首，并未起身，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进。”

殿门无声开启，带着一股柔和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暖意。北斗神君一袭淡青色仙袍，面带温润笑意，手提一个精致的食盒，从容步入。他似乎对殿内更甚于外界的寒意和飘雪恍若未觉，目光先是在雪姬红润健康、已无丝毫阴霾的小脸上掠过，眼中笑意加深，随即恭谨地向雪音行了一礼：“北斗见过帝君，见过公主。”

雪音只微微抬眸，算是回礼，态度依旧清冷，但比起对待其他神仙，已算得上“平和”。雪姬则很是开心，主动迎上前，金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北斗神君！你来啦！还带了吃的？太好了，雪祭殿里只有雪音哥哥存的冰雪莲子和一些寒潭鱼，我都吃腻啦！”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对这位在她“落难”时仗义执言的神君，印象极好。 5

北斗神君将食盒放在殿中的玉几上，一边打开，一边温和笑道：“公主见笑了，不过是一些我自己栽种的灵蔬仙果，酿的百花露，还有几样清淡小菜，想着帝君与公主或许用得上，便冒昧带来了。” 食盒打开，里面果然是几样摆盘精致、灵气盎然的菜肴，虽不奢华，却色香味俱佳，尤其是那一壶百花露，甫一开封，清雅的香气便弥漫开来，令人精神一振，连殿内过于清冷的空气都仿佛柔和了几分。这显然不是随意准备的，而是用了心思，既照顾了雪音可能不喜荤腥油腻的习性，也考虑了雪姬活泼好动、喜欢新奇的口味。

雪姬看得食指大动，北斗神君又笑着递给她一小罐晶莹剔透的蜜饯：“这是用炫光星芒树初生的嫩叶尖，辅以晨曦露和百花蜜所制，对公主的灵力或有小益，味道也尚可，公主尝尝？”

雪姬眼睛更亮了，接过蜜罐，先礼貌地道了谢，然后迫不及待地捏了一颗放入口中，顿时清甜满溢，还有一股温和的生机之力流入四肢百骸，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嗯！好吃！谢谢神君！” 她立刻觉得，这位北斗神君真是又好看（气质温润），又会说话（那天在凌霄殿），还会做好吃的，真是个顶好顶好的神仙！可以交朋友！

雪音看着雪姬欢喜的模样，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并未阻止她对北斗神君的亲近。北斗神君此人，他自有判断，心思通透，识时务，明事理，且对雪姬有善意，雪姬与他往来，倒也无妨。只要他不越界，雪音乐得有人能让雪姬开心，也省得她总是觉得雪祭殿清冷无聊。

三人落座，主要是雪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北斗神君含笑倾听，适时回应，气氛倒也算融洽。雪音大多时候只是静坐，偶尔在雪姬将目光投向自己时，微微颔首，或是为她布上一筷她多看了一眼的灵蔬。北斗神君很会把握分寸，话题多围绕着草木种植、趣闻轶事，偶尔提及雪姬救治仙榕之事，也是诚恳道谢，并再次提及仙榕已有彻底复苏之象，对雪姬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却绝口不提任何额外的要求，更不会触及任何敏感话题，如天宫规矩、前日风波等。

酒过三巡（北斗神君与雪姬以百花露代酒，雪音只饮清茶），气氛更为和缓。北斗神君见时机差不多了，又见雪姬正专注于品尝一碟水晶藕粉糕，这才神色微正，看向雪音，语气也压低了几分，带上了几分凝重：“帝君，今日叨扰，除了与公主一叙，也有一事，想私下与帝君聊聊，不知帝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雪音冰蓝色的眼眸看向他，并无意外，只淡淡道：“但说无妨。” 并未起身，但意思很明显，雪姬不是外人，无需刻意避开。

北斗神君略一犹豫，看了一眼正吃得开心的雪姬，见她并未注意这边，这才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地道：“帝君，是关于域外结界之事。前次您出手震慑，确有效果。但据小仙近日以秘法观测，结界之外，窥伺者并非仅有一二。至少有三股，不，很可能是四股不弱的气息，在不同方位时隐时现，其力量属性各异，但皆非善类，实力……恐怕皆不在前次那二人之下。”

他顿了顿，见雪音神色不变，只是眸色似乎更深了些，继续道：“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们似乎颇有耐心，且深谙‘疲敌’之道。小仙观测到，他们并非一味强攻，而是轮番、不定时地冲击结界薄弱之处，或在三界与其他小世界交汇的缝隙处制造骚乱，引动空间震荡。其目的，似乎并非一时攻破，而是……意在消耗，在试探，在寻找我天宫防御的规律与漏洞，亦或是在等待某个时机。”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