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小太阳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在这时间感模糊的永恒冰寒中，“雪音”雪音的化身停下了脚步。

他前方，是地底世界的“边界”——并非墙壁，而是一面巨大到无边无际、光滑如镜、倒映着整个地底世界幽蓝景象的冰壁。

冰壁不知有多厚，其深处仿佛有混沌的光晕流转，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极致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寒冷。

这面冰壁，便是这片冰寒地底世界与上方那个“正常”时空之间的脆弱隔膜，也是当年那头冰雪巨兽（或者说，这片冰原的“原初意识”）破开空间、将影蚀拖拽下来的地方。

那个被强行撕裂的“洞口”，早已在雪音的化身的力量下复原如初，甚至更加坚固，但仔细看去，冰壁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查的空间涟漪与能量扰动，那是两个世界曾经短暂连接的痕迹。

“雪音”雪音的化身静静地站在这面巨大的冰壁前，银白色的眼眸穿透晶莹的冰层，仿佛能“看”到冰壁之外，那遥远的地表，那片残留着他古老气息的冰原碎片。不，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更多，穿透了时空的阻隔，投向了那个与他有着本源联系、却又独立存在着、生活在天宫雪祭殿中的“自己”——雪音帝君的本体，以及……那个如同太阳般，照亮了本体那亘古冰冷生命的女孩，雪姬。

他在这里，已经守了不知多少岁月。岁月在这片绝对冰寒与死寂的地底毫无意义，千年万年，亦不过弹指一瞬。作为一段被刻意分离、留驻于此的“雪音的化身”，或者说，是雪音帝君在探索此地冰寒本源、触碰到某些禁忌奥秘时，为镇压、疏导、同时也为监控这片特殊空间而剥离出的一缕强大神念化身，他本不该拥有太多属于“雪音帝君”的情感与记忆。他的使命清晰而冷酷：镇守此地，防止这冰寒地底世界蕴含的、古老而混乱的“原初冰寂之力”彻底暴走，侵蚀主世界；同时，也作为一道隐秘的屏障与警报，拦截、处理任何敢于窥探此地、觊觎雪音力量本源的不速之客，比如影蚀这样的“虫子”。

他没有“雪音帝君”完整的记忆，只有与此地职责相关的冰冷知识与绝对的力量。他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爱恨情仇，只有执行任务的绝对理性，以及对这片冰寒世界本质的深刻理解与掌控。孤独、寂寞、寒冷……这些对生灵而言难以忍受的概念，对他而言，是这片空间的自然状态，是他存在的背景，如同呼吸般平常。他习惯了这无边的、仿佛能将时间都冻结的孤寂，习惯了这极致到连灵魂都能凝固的寒冷，习惯了这没有色彩、没有温度、只有永恒幽蓝与死寂的世界。

然而……

不知从何时开始，或许是当“雪音帝君”的本体，在天宫之上，与那个名为“雪姬”的女孩产生越来越深的羁绊时；或许是当本体那亘古冰封的心湖，因那女孩的一颦一笑、一声呼唤，而泛起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涟漪时……这种源自本源的、微弱却无法彻底斩断的联系，如同冰层下最隐秘的暗流，悄然传递到了这片地底，传递到了他这个本应“无情”的雪音的化身化身之中。

他“看到”过一些破碎的画面。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那种本源的联系，如同水中倒影，模糊而断续。他看到本体端坐于雪祭殿的冰封王座上，下方是那个穿着火红衣裙、如同跃动火焰的女孩，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脸上洋溢着明亮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的温度，仿佛能融化殿外万载的冰雪。他看到本体在漫天风雪中，将那个女孩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的力量为她隔绝一切寒冷与危险，那双总是倒映着冰雪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他看到女孩扑进本体怀里的依恋，看到本体指尖拂过女孩发梢时，那几不可察的停顿与轻柔……

这些画面，这些情感波动，对本体而言或许是微不足道的、连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变化，但对他这个身处绝对冰冷与孤寂中的“雪音的化身”而言，却如同在无边黑暗中投入了一颗微小却炽热的火星，虽然无法照亮黑暗，却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温暖”的存在。

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本能地感到“不同”的东西。不同于冰雪的寒冷，不同于力量的强大，不同于永恒的寂静。那是一种……鲜活的、跳动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能让人（即使是他这样的存在）冰冷的心（如果他有的话）产生细微悸动的……暖意。就像……太阳。

是的，太阳。他未曾真正见过太阳，这片地底世界只有永恒的幽蓝与黑暗。但从本体那里传递来的、关于那女孩的零星感知中，他“觉得”，那就是太阳的感觉。明亮，温暖，充满生机，驱散阴霾与寒冷，让冻结的万物有复苏的可能。

原来……没有感情，习惯了孤独与寒冷的冰雪之神……也会开始眷恋太阳的温暖吗？

“雪音”雪音的化身静静地站在冰壁前，银白色的眼眸依旧冰冷，但若仔细看去，那瞳孔深处，那亘古不变的冰封之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那涟漪并非情感，更像是一种认知上的困惑，一种对“不同存在状态”的遥远感知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极其淡薄的“向往”？或者，只是对那种“温暖”为何能影响本体的、纯粹理性的探究？

他缓缓抬起手，冰冷的指尖轻轻触碰到面前光滑冰冷的冰壁。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传来，这是他所熟悉、所掌控、所依存的世界。而冰壁之外，那遥远时空的彼端，本体所在的世界，有风雪，有天宫，有生灵，有……那个如同太阳般的女孩。

“……”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仿佛又过去了一个纪元。最终，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的只有自己的冰冷。他转过身，不再看那面倒映着幽蓝与死寂的冰壁，也似乎将那一丝关于“温暖”的遥远感知，重新压回了意识的最深处，封存于永恒的冰寒之下。

那头巨大的冰雪巨兽，依旧忠实地匍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中，猩红（或幽蓝）的眼眸在幽暗里明灭，仿佛两盏永不熄灭的、冰冷的守夜灯。

“雪音”雪音的化身重新迈开步伐，走向地底世界的更深处，走向那片连那头冰雪巨兽都不愿轻易靠近的、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也更加危险的冰寒本源汇聚之地。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银发在身后流淌着冰冷的光泽，与这片永恒死寂的冰寒世界融为一体。他将继续履行他的职责，镇守此地，监视一切，包括那个正在被缓慢改造、将成为“眼睛”的影蚀。他没有感情，不需要感情。孤独、寂寞、寒冷，才是他永恒的伴侣。

只是，在走向那片更深的幽蓝与黑暗时，他那银白色的、倒映着无尽冰晶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刹那，极快地掠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茫然的空寂。仿佛在问：太阳的温暖……究竟是什么感觉？拥有那种温暖的存在……又是怎样的？

疑问没有答案，也无需答案。他只是一个雪音的化身，一个化身，一道镇守于此的冰冷屏障。温暖，是属于遥远时空那个“本体”，以及那个女孩的故事。与他，与此地永恒的冰寂，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