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率失调诊断（一）

练习室的镜子诚实地映出一切。音乐刚停，汗水还挂在少年们的额角。穆祉丞抓起毛巾胡乱抹了把脸，喉结滚动，灌下大半瓶水，然后精准地将空瓶朝角落一掷——

穆祉丞王橹杰！发什么呆？走位又撞到我了！

空瓶在离目标半米处落地，咕噜噜滚到一双白色运动鞋边。

王橹杰蹲在那里系鞋带，闻言手指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系好的活结散了。他没抬头，耳廓先一步诚实地泛出粉色。

王橹杰……对不起

声音闷闷的，像含了棉花。

穆祉丞对不起对不起，你就会说对不起！

穆祉丞几步跨过去，居高临下，影子笼住王橹杰低垂的脑袋。

穆祉丞动作记熟点行不行？拖大家后腿

周围队友见怪不怪，各自散开休息。谁都知道，穆祉丞对王橹杰“格外严格”。

王橹杰终于系好鞋带，慢吞吞站起来。他比穆祉丞略高一点，此刻却像矮了半截，视线飘忽，就是不敢落在对方汗湿的亮晶晶的眼睛上。

王橹杰我……我会多练

穆祉丞练练练，光练不动脑子有什么用？

穆祉丞嘴上不饶人，目光却扫过王橹杰磨得发红的脚踝，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语气更冲。

穆祉丞喂，水呢？

王橹杰下意识把手里的半瓶水递过去。

穆祉丞一把抓过，拧开就喝，喉结急促地滚动几下，才像想起什么，瞪眼。

穆祉丞这你的？

王橹杰……嗯

王橹杰看着瓶口，那上面刚刚沾过穆祉丞的嘴唇，他觉得自己耳朵更烫了。

穆祉丞啧，不早说

穆祉丞把瓶子塞回他手里，触感微湿

王橹杰握着残留体温的瓶子，指尖收紧，低下头，刘海遮住眼睛。

王橹杰对不起

穆祉丞最烦他这副样子，一拳打在棉花上，自己反倒憋得慌。他转身要走，又瞥见王橹杰手腕上露出一截昨天对练时不小心被他指甲划出的红痕，已经淡了，但在他过分白皙的皮肤上依然显眼。

穆祉丞手怎么样？

他硬邦邦甩出一句。

王橹杰愣了一下，把手腕往后缩了缩

王橹杰没事

穆祉丞谁问你有事没事了！

穆祉丞音量拔高，像是恼羞成怒

穆祉丞我是怕你影响排练！下次注意点！

王橹杰嗯

王橹杰还是点头，嘴角却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晚上，宿舍。

穆祉丞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到对面下铺的王橹杰已经缩进被子里，面朝墙壁，只露出一点黑发。

穆祉丞睡这么早？

他随口问。

被子里传来含糊的“嗯”声。

穆祉丞擦头发的手顿了顿。

空调温度有点低，他看见王橹杰那边的被子似乎不太厚。

他记得这家伙好像挺怕冷，上次换季就感冒过一次，病恹恹的，训练时却还是强撑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只有看向自己时，眼睛里有微弱的光……

停！想什么呢！

穆祉丞甩甩头，走到自己床边，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躺下后，却竖起耳朵。

对面传来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翻身，又像是……在闻什么东西？

穆祉丞忽然想起，前几天自己好像丢了一件旧T恤，怎么找也找不到。训练服都差不多，他也没太在意。

一个荒谬的念头钻进脑子，他浑身一僵。

黑暗中，他盯着上铺的床板，心脏莫名其妙跳得有点快。

直男，他默念，我是直男。

穆祉丞王橹杰那小子……就是古怪，害羞得像个鹌鹑，说不定心理有问题。

穆祉丞可鹌鹑会在我低血糖时默默递过来一颗糖吗？

穆祉丞会在游戏分组所有人都不看好我时，第一个站到我身边吗？

穆祉丞会在我因为失误被老师批评后，自己加练到更晚，只为了陪我加练吗？

穆祉丞烦人

穆祉丞烦躁地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