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大阵启动那天，整个东极海被映成血色。

王橹杰站在昆仑观天台，看着千里镜中那个红衣身影。

穆祉丞站在阵眼中心，灵力如决堤般倾泻而出，火焰冲天而起，吞没了魔族的先锋军。

也吞没了他自己。

王橹杰师兄——

王橹杰终于喊出了那个在心里喊过千万次的称呼。

他化作一道剑光冲向东海。冰灵根全力运转，所过之处海面冻结。

他要赶在阵法彻底吞噬穆祉丞之前，把他拉出来。

哪怕代价是他的命。

海面上空，王橹杰看到了穆祉丞。后者悬浮在火焰中心，红衣已经被烧得残破，露出的皮肤布满焦痕，可眼睛却亮得惊人。

穆祉丞你来干什么……

穆祉丞的声音嘶哑。

王橹杰闭嘴

王橹杰冲进火阵，寒气与烈火碰撞，发出可怕的嘶鸣。他的衣袖瞬间化作飞灰，皮肤开始皲裂流血

王橹杰抓紧我

穆祉丞你疯了吗……冰灵根进火阵……

王橹杰我早就疯了

王橹杰抓住他的手腕

王橹杰从三年前那个雪夜开始

王橹杰逆转了灵根。

剧痛袭来，像有无数把刀在体内搅动。冰蓝色的灵力开始泛起诡异的红光——冰灵根在强行转化为虚火灵根，只为了能在这焚天大火中多撑一息，把这个人带出去。

穆祉丞你……

穆祉丞瞪大眼睛

王橹杰我说过

王橹杰咳出一口血，血落在海面上瞬间结成红冰

王橹杰我想把你冻进我的冰川里，谁也找不到

包括死亡。

包括命运。

王橹杰燃烧了金丹。

王橹杰那是修士的本源，一旦燃烧，修为尽废，且永无重修可能。但换来的，是短暂爆发出的、足以对抗焚天大阵的力量。

冰封千里。

火焰熄灭的瞬间，王橹杰抱着穆祉丞坠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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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王橹杰发现自己躺在昆仑的寒玉床上。灵根空空如也，经脉寸断，修为全失。

床边站着师尊和几位长老。

王橹杰他呢？

王橹杰开口，声音嘶哑

师尊祉丞性命无碍，但火灵根基被毁，修为跌至筑基

师尊叹息

师尊你们俩……何苦如此

王橹杰闭上眼

是啊，何苦。

如果不曾相遇，如果不曾动心，如果不曾一个拼命想推开却推得更近，一个拼命想靠近却推得更远——

他们本可以各自安好。

一个做他的天之骄子，一个做他的冰冷天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废人，一个半废。

师尊他想见你

王橹杰不见了

王橹杰转身面向墙壁

王橹杰替我转告他……好好养伤，忘了我

师尊你真的……

王橹杰真的

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只剩下王橹杰一个人。他睁着眼，看着寒玉墙面上模糊的倒影，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凡间比喻：

恨海情天

在海里上吊

没有水早就勒死了，但没有绳子早就淹死了。

穆祉丞是他的水，也是他的绳。

爱是窒息，也是浮力。

想要靠近是本能，想要推开也是本能。

于是他们在这片名为“情”的海里，用名为“恨”的绳，把自己吊在了爱与痛的中间。

悬着，挣扎着，永远到不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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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王橹杰离开昆仑的那天，在山门处看到了穆祉丞。

穆祉丞瘦了很多，红衣穿在身上有些空荡，修为果然跌得厉害，连气息都弱了不少。

穆祉丞要走？

王橹杰嗯

穆祉丞去哪？

王橹杰不知道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后是穆祉丞先开口

穆祉丞我查了古籍，灵根被废，有一种方法可以重修

王橹杰看向他

王橹杰双修

穆祉丞说，耳根泛红但眼神坚定

穆祉丞冰火双修本是禁忌，但若两人心意相通，灵力互济，反而能……

王橹杰穆祉丞

王橹杰打断他

王橹杰你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可怜我？

穆祉丞我——

穆祉丞哽住。

看，又来了。王橹杰想。

他总是这样，把穆祉丞的每一次靠近都解读成别的东西——同情，责任，愧疚。

唯独不敢想那是爱。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一个废人，怎么配得上曾经的天之骄子？

哪怕这个骄子已经折翼。

王橹杰保重

王橹杰转身，走下昆仑漫长的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穆祉丞王橹杰！！！

穆祉丞在身后喊

穆祉丞如果我说，三年前那个雪夜，我知道你的寒毒会退——我是故意去找你的，你信吗？

王橹杰脚步一顿

穆祉丞如果我说，我早就知道焚天大阵的代价，但我还是去了——因为你说过让我离你远点，我觉得如果我能为苍生而死，至少在你心里会是个英雄，你信吗？

王橹杰握紧拳头

穆祉丞如果我说……

穆祉丞的声音带着哽咽

穆祉丞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愧疚不是可怜，只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哪怕一起做个废人——你信吗？

海里的绳子突然松了。

又或者，是水突然退了。

王橹杰转身，看着台阶顶端那个红衣身影。

三个月的煎熬，三个月的逃避，三个月的自我折磨——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可笑。

他们都在海里上吊，都以为对方是那根勒颈的绳，却忘了彼此也是托起自己的水。

王橹杰穆祉丞

王橹杰开口，声音很轻

王橹杰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的灵根废墟里，长出了一颗很小的、火属性的芽——你信吗？

穆祉丞愣住了。

冰灵根的废墟里，长出火芽。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清楚。

原来不是在海里上吊。

而是两个人，各自抱着一块浮木，以为对方是海，是绳，是夺命的，是救命的。

却不知道，只要松开手，抓住彼此，就能一起漂到有岸的地方。

穆祉丞我信

穆祉丞说，眼泪掉下来

穆祉丞你上来，还是我下去？

王橹杰看着那滴泪，忽然笑了。

十六年来，他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王橹杰都不用了

王橹杰我们走吧

穆祉丞去哪？

王橹杰去一个没有海也没有绳的地方

两颗终于肯坦诚的心

哪怕前路仍是荆棘，哪怕重修之路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但至少这一次，他们不会再错位，不会再误解，不会再一个拼命推，一个拼命拉，最后把彼此都进深渊。

王橹杰伸出手。

穆祉丞奔下台阶，握住了那只手。

这一次，没有三步的距离。

这一次，冰川融化，烈火温存。

恨海干涸，情天可补。

【全文完】

云端悬绳（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