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的空气凝固如万载玄冰。姮娥那死寂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叼着信纸的月菟和旁边抖如筛糠的老白死死钉在原地。那封泛黄的旧信,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月菟心尖都在抽搐。
他不敢看姮娥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冰冷,失望,被背叛的痛楚,比任何一次火锅威胁都更让他感到窒息。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用颤抖的爪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封沾着泪痕,边缘被自己叼得有些破损的信纸,从冰冷的地面上推了出去。
信纸滑过玉砖,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最终停在了姮娥月白色的裙裾前。
姮娥没有立刻去捡。
她只是站在那里,如同冰雕,目光死死锁在那张承载了太多痛苦与秘密的纸上。侧殿里只剩下老白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和月菟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姮娥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出那微凉却依旧在几不可察颤抖的指尖,捡起了那封信。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却又无比沉重的珍视,仿佛捧起的不是一张纸,是千年的时光和早已凝固的鲜血。
她直起身,目光终于从信纸上抬起,重新落在月菟身上。那眼神里的冰封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粝的砂石磨过,想知道?
月菟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充满惊惶和愧疚的红眼睛望着她。
姮娥没有再看老白,仿佛它不存在。她只是看着月菟,沉默了很久,久到月菟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侧殿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人冻僵。
这封信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飘忽,如同从遥远的时光彼岸传来,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月菟的心猛地一跳。
我的挚友。姮娥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信纸上模糊的字迹,眼神瞬间变得悠远痛苦,一个笑起来像暖阳,却又倔强得如同星火的人。一个最后为了某些东西,甘愿燃尽自己的傻瓜。
她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怀念与更深的悲恸。
当年姮娥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月菟身上,带着一种穿透千年迷雾的锐利,我偷食那不死之药,并非如传言所说是为求长生,更非贪恋仙途是为了获得足够漫长的时间去守护。
守护?月菟屏住了呼吸。
守护“她”用尽最后力量保护下来的,这世间最后的上古兔仙血脉。姮娥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月菟,一字一句,清晰沉重,守护这唯一的火种。
兔仙血脉!唯一的火种!
如同九天惊雷在月菟脑中炸响!他浑身的绒毛瞬间炸开!爪子上的那抹乳白微光仿佛在呼应般,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闪!
这封信,就是她的嘱托。姮娥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宿命感,信中她将这“兔仙后裔”托付于我。要我不惜一切代价,护他周全。直至千年之后,血脉觉醒之刻。
护他周全!千年之约!血脉觉醒!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月菟的心坎上!吴刚在地上刻的哭,姮娥深夜的崩溃,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和保护瞬间都有了残酷的注解!
血脉觉醒?姮娥的唇角勾起一丝极其苦涩的弧度,兔仙血脉,乃上古草木之精灵,蕴含造化生机之力。相传其血脉一旦真正觉醒,可枯木逢春,生死人肉白骨,甚至能颠覆某种天道规则。故,为某些存在所不容。
姮娥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广寒宫冰冷的穹顶,仿佛在看着那无形的,高高在上的意志:
天庭天庭怕的便是这血脉真正觉醒!怕这古老的,可能威胁到他们秩序的力量重现于世!所以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寒冰:
我被贬到这广寒宫!
名义上是偷食仙药,实则是囚禁!
他们要将我囚禁在这远离人世,冰冷孤寂的月宫深处!让我无法完成那“千年守护”之约!让那兔仙后裔自行在漫长的孤寂和可能的威胁中悄无声息地消亡!
原来如此!
月菟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千年的囚禁!千年的守护!一切的源头,竟是这封信!竟是这兔仙后裔!
姮娥的目光如同最沉重的枷锁,重新落回月菟身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冰冷,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复杂情绪有千年的疲惫,有无尽的悲恸,有被辜负的不甘,还有一丝渺茫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光。
她看着月菟那双因为震惊瞪得溜圆,如同红宝石般的眼睛,看着他爪尖那还未完全散去的,极其细微的乳白荧光,声音低沉清晰,带着一种宣告命运般的重量:
你月菟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千年冰封的河床下艰难破出:
就是那个被托付给我守护千年的兔仙后裔!
轰!!!
最后的尘埃落定!
最后的一锤砸下!
月菟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姮娥后面的话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脑海中只剩下那惊雷般回荡的几个字:
兔仙后裔!
我是兔仙后裔!
难怪!
难怪他的爪子会在捣药时莫名发光!
难怪那光出现后,药粉药效会不可思议地精纯增强!
难怪药王会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疯狂寻找特殊血脉的兔子!
难怪姮娥会对药王如此深恶痛绝,严令警告!
难怪她会在深夜对着这封信痛哭失声那信中承载的,是挚友的生命,是千年的孤寂守望,是被天庭放逐的屈辱,更是那渺茫到近乎绝望的等待!
原来,他根本不是什么意外穿越的普通兔子!
他是姮娥千年前就承诺要守护的对象!
他体内流淌的,是足以让天庭忌惮,让药王觊觎的上古血脉!
他那社畜的挣扎,那战战兢兢的求生,那摇尾乞怜的讨好,在姮娥看来,恐怕都是那漫长守望中必然经历的,近乎滑稽的插曲!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月菟的全身!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目光空洞,爪子无意识地抠着冰凉的玉砖。脑海里翻腾着前世猝死电脑前的社畜人生,和今生这如同剧本般荒诞离奇的身份
千年之约兔仙后裔
这沉重的宿命,如同突然被揭开的巨大幕布,露出了背后狰狞真实的图景,将他这只小小的白兔彻底卷入其中。
姮娥看着他震惊到失神的模样,眼中那复杂的光芒闪烁了一下,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疲惫。她将信纸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叠好,收入怀中那古朴的锦囊。
锦囊紧贴心口的位置,仿佛是一块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月菟最后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东西千年的守护,承诺的重压,血仇的蛰伏,以及对未来的一片迷茫。
,她转身,拖着那仿佛被千年时光压得更加沉重疲惫的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了侧殿深邃的黑暗中。月白色的裙裾拂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留下那浓得化不开的清冷孤寂和一个已被残酷揭开的,等待觉醒的古老宿命。
月菟瘫软在原地,看着那消失的背影。
身体里那股仿佛沉睡已久的力量,在身份的真相被撕开的瞬间,竟开始不安分地,隐隐躁动起来。爪尖的微光,似乎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