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的日子,在姮娥的警告,老白的苟且,仙果的诱惑和无穷无尽的捣药KPI中缓慢流淌。月菟那颗被特殊血脉,药引和药王非善类所搅乱的心,在仙子冰冷的怀抱和广寒宫永恒的冷寂中,也渐渐被强行按捺下来。多想无益,不如捣药。
当捣药捣到爪子发麻,被老白那隔三差五的装死和偶尔的倚老卖老(比如偷吃分配给月菟的仙果)弄得心烦意乱时,月菟也会寻个姮娥不在(或默许他偷懒)的间隙,溜到广寒宫的后山去放放风。
后山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山,是宫殿边缘一片被冰冷山石和疏落桂树覆盖的坡地,连接着通向寒潭的蜿蜒小径。这里更显荒凉寂静,只有亘古不变的月光和呜呜穿过的,带着寒潭湿气的风声。
这天,月菟正趴在一块相对平坦,被月光晒得微温的墨玉般大石头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几根坚韧的冰晶草叶,试图用爪尖给它们打结(兔子版解压方式)。忽然,那沉重规律,仿佛与天地韵律融为一体的咚咚声,清晰地从不远处传来。
是吴刚。
吴刚砍树的地方并非固定,有时在前庭主树,有时会到这后山偏僻处的几株老桂旁。月菟循着声音,蹦跳着绕过几块嶙峋的巨石,便看到了那魁梧如山岳的身影。
他赤裸着上身,汗水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勾勒出虬结如龙的肌肉线条。那件破旧的褂子被他随意地搭在旁边的石头上。他的后背完全袒露在冰冷的月辉下,坚实的脊梁沟壑分明,汗水如同小溪般沿着脊柱的凹槽蜿蜒下,浸湿了仅剩的一截裤腰。他每一次抡起那柄沉甸甸,打磨得锃亮刺眼的巨斧,浑身的肌肉便像磐石般隆起,绷紧,蕴含着撼山动地的力量。斧刃破开冷硬的空气,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斩在那株布满裂痕的老桂树干上!
咚!
沉闷的巨响伴随着木屑纷飞。那老桂剧烈震颤,枝叶簌簌落下,树干主体依旧岿然不动,只留下一道深陷的,渗出金色微光的崭新裂痕。吴刚收回巨斧,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刚才那开山裂石的一击对他言,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呼吸。
月菟看得有些出神。这力量,这日复一日,不知疲倦的重复,这无声的坚韧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近乎悲壮的压抑感。他想起桂树断枝那次,吴刚脸上的愕然与慌乱;想起姮娥独自挡在天界仙将面前,护住他的决绝。这个沉默寡言的巨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吴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魁梧的身形顿了顿,他缓缓转过身。汗水顺着他粗犷的脸颊流淌,滴落在布满老茧的手背上。他没有因为月菟的注视显得局促或被打扰,只是那双如同深潭般幽邃沉寂的,总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在接触到月菟小小的身影时,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瞬极其细微,如蜻蜓点水。
他放下巨斧(斧柄深深陷入冰冷的岩石地面),弯下腰,在他那堆放着衣物和一个石壶的石头旁摸索了一阵。,他直起身,朝着月菟走来。
月菟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忍住了。吴刚的气息很沉,带着汗水,木材和淡淡铁锈混合的味道,并不难闻,反有种原始的,朴实的力量感。
他在月菟面前停下,巨大的身影几乎将月菟完全笼罩。接着,他那蒲扇般,布满厚茧和大小伤痕的大手,轻轻递了过来掌心放着一个用枯槁却坚韧的老桂树皮简单包裹的,小巧的陶罐。
陶罐很粗糙,像是随手捏制的,边缘甚至有些歪斜。封口处却堵得严严实实,系着几圈新鲜的,带着嫩叶的桂藤。
吴刚笨拙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又点了点月菟,指了指陶罐,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像是砂石摩擦般的音节:甜吃
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个甜,给你吃。
月菟愣住了。吴刚给他送东西?还是吃的?
他看着那粗糙的陶罐,又看看吴刚脸上纵横的汗水印迹和那双不再冰冷,反带着一丝笨拙期盼的眼睛。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对他来说分量不轻的陶罐,抱在怀里。陶罐温温的,似乎带着吴刚掌心的余温。
,月菟做出了一个让吴刚也微微怔了一下的动作他抱着陶罐,向前凑了凑,将自己毛茸茸的,雪白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吴刚汗湿且坚硬如岩石般的小臂。动作很轻,带着感激和亲昵。
吴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似乎很不习惯这种亲昵的接触。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硬得像铁棒。他没有躲开,只是任由月菟蹭着,古铜色的脸上,那细微的柔和又清晰了几分,甚至嘴角似乎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点点,像是在笑,又像是肌肉的抽搐。
月菟蹭完,抱着陶罐退开一点,期待地看着吴刚。除了捣药和关心姮娥,他第一次对这个沉默的巨人产生了真正的兴趣。
吴刚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走到旁边一片没有沾染灰尘的,覆盖着薄薄寒霜的土地旁。他弯腰,捡起一根枯硬的树枝,在那片霜土上,一笔一划,极其缓慢地,用力地写起字来。
他的字很大,很笨拙,每一笔都像是用斧头凿刻出来一样,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
月菟凑过去看。
刚来时吴刚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硬挖出来。
常哭
写完,他用树枝点了点哭字,又指了指远处的广寒宫主殿方向。
月菟的心脏猛地一跳!
刚来姮娥刚来广寒宫时经常哭!?
他想象不出那个总是清冷孤绝,甚至带着点疯批气息的仙子,独自在冰冷空旷的宫殿里哭泣的样子。那画面太有冲击力,让他胸口发闷。
吴刚继续写,树枝在霜土上划出深深的刻痕:
好人
他指向哭字,又在好字上重重一点。
太孤
最后两个字没能写完,因为那清冷的,带着月华幽香的气息已经无声无息地笼罩了过来。
姮娥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一块岩石旁,月白色的裙裾在冰冷的夜风中微微拂动。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抱着陶罐,一脸惊讶的月菟身上,缓缓移向霜土上那几个笨拙却触目惊心的大字。
当她看到那个哭字时,她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极其僵硬地绷紧了一瞬。那双淡眸瞬间变得比寒潭最深的水还要冰冷,一层厚厚的寒霜骤然覆盖其上,仿佛要将所有窥探到那丝脆弱痕迹的目光都冻结!
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清冷,是刺骨的寒意!
月菟吓得一哆嗦,赶紧把陶罐往怀里藏了藏,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姮娥并没有发怒。
她只是用那双冰封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吴刚,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无声的警告,仿佛在说:多嘴!
吴刚垂下了巨大的头颅,握着树枝的手无声地松开,枯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重新变成了那个沉默的,承受着永恒惩罚的伐木者。
姮娥的目光最后落回月菟身上,那份冰冷稍稍收敛,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走到月菟面前,弯腰,伸手。
不是来拿陶罐,是直接将他连同他怀里那个粗糙的小罐子一起抱了起来。
动作依旧带着微凉,却没有之前那种要将人融入骨血的霸道力道,反有些过于用力的小心?
月菟靠在姮娥怀里,能感受到她胸腔里平稳却有力的心跳,也透过单薄的宫装布料,感受到她肌肤下那瞬间的僵硬和某种极力压抑的情绪。
姮娥抱着他,转身,准备离开这后山的荒凉之地。
在转身的刹那,她的目光,似乎又极快地,回望了吴刚一眼。
那一眼,极其短暂。
没有斥责,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谢意?如同深秋寒潭上掠过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抱着月菟,迈步离去。月白色的身影在亘古不变的清冷月光下,抱着怀中的一抹雪白,一步一步,走向那空旷冰冷的宫殿深处。
留下吴刚站在原地,重新拿起那柄沉重的巨斧。
他默默地注视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依偎在一起的背影,许久。
他再次抡起斧头,将所有的力道,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守护,都狠狠砸向了那株永远砍不倒的桂树。
咚!
沉闷的巨响,回荡在寂静的后山,仿佛在回应着那句未写完的太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