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菟被一阵极轻微的玉器碰撞声唤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蜷在寝殿玉榻边的软垫上,晨光(广寒宫没有晨光)并未降临,窗外依旧是那片深邃的,流淌着星屑的幽蓝,以及那轮似乎永不沉落的明月,殿内明珠的光辉似乎调整得柔和了些,少了些夜间的清冷,多了点姑且称之为清晨的宁谧。
声音来自玉案方向,姮娥已经起身,换回了那身月白色的宫装,墨发用玉簪松松挽起,她正背对着月菟,在玉案前摆弄着什么,似乎是一些小巧的玉瓶和玉盏,动作优雅而静谧,只有衣袖拂过案面时带起的细微声响。
月菟没有立刻动弹,而是静静趴着,观察着姮娥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回放着昨夜窥见的一切。
月光下的孤寂侧影,摩挲旧玉佩的轻柔指尖,那声沉重的叹息,还有最后那句轻如耳语的呢喃。
要是你能一直这么乖就不吃你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恐惧依旧盘踞,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开始滋生一种基于理解而产生的,微妙的试探欲。
她不是纯粹的恶,她只是太孤独了,孤独到用扭曲的方式寻找一点活气,一点陪伴,老白的三板斧理论,似乎在这个认知下,有了新的注解。
撒娇有用,可以更进阶一点?
前世职场,面对难搞但并非毫无人性的上司或客户,除了表面恭敬,偶尔恰到好处的,不越界的亲昵或示好,有时能意外地拉近距离,打破僵局,当然,分寸至关重要,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就完蛋了。
现在,他是兔子,她是寂寞的仙子,兔子对主人表示亲昵,天经地义吧?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月菟心中成形。
他轻轻动了动,从软垫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悄无声息地朝着玉案方向挪去,心跳得有点快,但眼神坚定。
姮娥似乎专注于手中的事,并未察觉他的靠近,她正拿起一个小玉瓶,往一只玉盏里倾倒某种晶莹的液体,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冽微甘的香气。
月菟走到她脚边,停下,仰起头,看着姮娥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在明珠光下泛着玉质的光泽。
就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勇气,将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地,试探性地蹭上了姮娥的手背。
微凉的触感传来,和他预想的一样,姮娥倒液体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月菟没有停,他顺着她的手背,又蹭了一下,这次力度稍微加重,喉咙里发出细弱的,表示舒服和依赖的呼噜声(继续模仿猫,由于不熟悉兔子习性)。然后,他做出了更越界的举动伸出粉嫩的小舌头,飞快地,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湿漉漉,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姮娥的手,彻底僵住了。
玉瓶悬在半空,晶莹的液体停止了流淌,整个寝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么一瞬。
月菟紧张得浑身绒毛都要立起来,但他强撑着,没有后退,只是仰着脑袋,用那双湿漉漉的兔子眼,纯良无辜地望着姮娥,耳朵微微前倾,做出聆听和讨好的姿态。
姮娥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垂眸看向脚边的小白兔。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月菟敏锐地捕捉到,在她转头的瞬间,那如玉般白皙的脸颊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淡淡的红晕?像是初雪上晕开的一抹极淡的霞色,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的目光与月菟的对上,那双眼眸依旧淡如月下寒潭,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澜,指尖上残留的温热湿意,似乎让她有些不自在,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沉默在蔓延,月菟感觉自己的小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
就在他以为要挨揍或者直接被扔进锅里时,姮娥移开了目光,她将玉瓶放回案上,动作恢复了之前的流畅,仿佛刚才的僵硬从未发生。
随后,她随手从玉案角落的一个小玉碟里,拿起一颗约莫核桃大小,通体莹白如玉,表面笼罩着一层淡淡光晕的果子,看也没看,朝着月菟的方向,扔了过来。
果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落在月菟面前的软垫上,还轻轻弹了一下。
赏你的,姮娥的声音响起,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甚至比平时更淡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别得寸进尺。
说完,她不再理会月菟,转身走向殿门,月白色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很快消失在门外,只是那背影,似乎比平时离开时,略显匆忙。
月菟愣愣地看着垫子上那颗散发着诱人清香的仙果,又抬头看看空荡荡的殿门。
赏我的?别得寸进尺?
这算是成功了?虽然最后那句警告有点吓人,但仙果是实实在在的!
巨大的喜悦和后知后觉的腿软一同袭来,月菟一屁股坐在垫子上,伸出爪子,抱住了那颗仙果。果子触手温润,香气扑鼻,光是闻着就让人(兔)口舌生津。
他正准备下口,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扭头看去,只见寝殿那扇巨大的窗棂下方,那团熟悉的灰白色毛球不知何时又出现了,老白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混合着惊讶,赞赏,调侃,还有一丝后生可畏的感慨?
见月菟看过来,老白慢悠悠地挪近了些,压低它那沙哑的声音(尽管寝殿里现在只有他们俩):
行啊,小子,老白咂咂嘴,蹭手背就算了,还敢上舌头?这招连我在这宫里混了上千年,都没敢试过。
月菟有些不好意思(更多的是得意),耳朵动了动:前,前辈,这......这算有效吧?
有效?岂止是有效!老白瞥了一眼殿门方向,眼神意味深长,你没看见她刚才那样子?虽然绷着脸,但......嘿,它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不过,她最后那句警告你得听进去,这位主儿,心思深,脸皮可能也没看起来那么厚,讨好可以,过了界,真惹恼了她,谁也救不了你。
月菟连忙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分寸!分寸最重要!社畜对分寸二字的理解可是刻骨铭心。
知道就好,老白用爪子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兔子有胡须吗?反正老白那几根长毛被它当胡须捋),看来,你这“求生三板斧”,倒是让你琢磨出点新花样了,继续努力,我看好你,说完,它又慢吞吞地挪回窗根下,恢复趴着养神的姿态。
月菟心花怒放,抱着仙果,咔嚓就是一口。
清甜无比的汁液瞬间在口中爆开,果肉细腻无渣,一股温和而充沛的灵气顺着喉咙流遍全身,不仅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残留的疲惫,甚至让他感觉精神焕发,连爪子似乎都更有力了。
他一边美滋滋地啃着仙果,一边回味着刚才的一幕。
姮娥僵住的手,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红晕,故作冷漠的警告,还有这颗实实在在的仙果。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他的进阶撒娇策略,奏效了!而且效果可能比预想的还要好!
原来,这个看似冰冷强大,捉摸不定的仙子,也会因为一只兔子的亲昵举动而害羞?无措?
这个发现,让月菟在恐惧之余,生出了一点小小的,属于前世社畜的成就感,就像攻克了一个棘手的项目难点。
求生之路,好像没那么漆黑一片。
他啃完了仙果,连果核上的细微果肉都舔得干干净净,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感觉浑身暖洋洋的。
窗外,永恒的明月清辉洒落。
月菟伸了个懒腰,跳下软垫,朝着熟悉的捣药房方向蹦跳而去。
今天,捣药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毕竟,掌握了新技能,看到了新希望。
蹭脸讨好,求生技能+1!
兔生,似乎正在朝着不被炖的光明大道,迈出坚实的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