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雨总带着几分缠绵,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把老城区的青石板路浸得发亮,倒映着巷口便利店暖黄的灯晕。林夏撑着一把印着碎花的折叠伞,白色帆布鞋的鞋尖沾了些许泥泞,踩着积水走进店里时,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打破了黄昏的静谧。
店里人不多,收银台后那位戴老花镜的老头依旧在修收音机,指尖捏着细小的零件,神情专注。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齐,却掩不住岁月的痕迹——临期的牛奶盒上印着模糊的生产日期,袋装饼干的包装袋微微发皱,最里面一排的速溶咖啡,还是林夏每次来都能找到的那款。她习惯性地走向最底层货架,弯腰时,扎着低马尾的发丝垂落肩头,米色的连衣裙裙摆扫过货架边缘,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
指尖在冰凉的货架板上划过,正要碰到熟悉的咖啡盒,却忽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件。林夏愣了愣,拨开旁边堆叠的零食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硬纸盒。盒子表面蒙着一层薄灰,边角已经磨损,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像是被人遗忘了许久。她随手拍了拍灰,纸盒没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沓叠得整齐的信笺。
信纸是老旧的蓝白格纹,边缘已经泛黄发脆,被潮气浸得有些柔软。林夏抽出最上面一封,信封上没有收信人,也没有寄信地址,只有一行潦草张扬的字迹,墨水被岁月晕开了些许,却依旧能看出落笔时的力道。她犹豫了一下,指尖顺着信纸边缘摩挲,忽然发现封口没有粘牢,像是被人拆开过,又重新叠好的。
好奇心驱使下,她轻轻抽出信纸。纸页带着淡淡的霉味,混着老槐树的清香,扑面而来。上面的字迹和信封上如出一辙,龙飞凤舞,却透着少年人的青涩:“今天数学课又被老陈点名了,你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差点被他看见,还好我用课本帮你挡了一下……放学路过槐树下,捡到一片很圆的叶子,夹在你借我的那本习题册里了,记得看。”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段零碎的日常,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某个尘封的角落。林夏看得有些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忽然感觉口袋里有东西硌了一下。她伸手掏出,是一张对折的黑白照片,照片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是个穿校服的少年,倚着老槐树笑得灿烂,阳光碎在他的发梢,亮得晃眼。
这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人她并不认识,是夹在一本祖传的旧书里的。她一直带在身上,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看着这张笑脸,心里会莫名安定。
林夏低头看着照片,又抬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忽然发现信笺末尾,有一个用铅笔轻轻画的小太阳,歪歪扭扭,却透着几分暖意。而她手里的照片背面,被人用同样的铅笔,印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太阳图案。
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麻烦,结账。”
一声低笑自身后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像雨打槐叶的沙沙声,猝不及防撞进林夏的耳朵里。她猛地回头,手里的信和照片都差点掉在地上,慌乱间,垂落的发丝扫过脸颊,惹得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身后站着个穿白T恤的男生,身形挺拔,眉眼带着几分疏懒,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很亮,像盛着被雨洗过的月光。男生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笺上,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指了指她手里的东西,挑眉道:“你也喜欢捡别人的旧东西?”
林夏下意识地把信和照片攥紧,指尖泛白,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这样气场鲜明的人,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讷讷地站着,像只被惊动的小鹿。
男生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走向收银台,指着货架上的一瓶矿泉水说:“老板,拿这个。”
老头抬头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收音机,慢悠悠地扫了码。男生付了钱,转身时又看了林夏一眼,目光在她攥紧的信笺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藏着一丝林夏读不懂的怅惘,随即转身推门而出。
风铃再次响起,门外的雨还在下,男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一串踩过积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夏站在原地,心跳依旧有些快。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和照片,那个相同的太阳图案,像一道谜题,在她心里悄然生根。刚才那个男生的眼神,还有他那句意味不明的话,都让林夏觉得,这个人,或许和这些旧信,和这张照片,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雨丝敲打着玻璃窗,把窗外的槐树叶映得愈发青翠。林夏把信小心翼翼地放回纸盒里,抱在怀里,又拿起那盒速溶咖啡,走向收银台。老头依旧慢悠悠地扫着码,随口说了句:“这盒子在这儿放挺久了,之前没人注意,没想到被你找着了。”
“您知道是谁放在这儿的吗?”林夏忍不住问。
老头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手里的零件:“不清楚,老城区要拆了,来往的人杂,说不定是谁搬家落下的。”
林夏没再追问,付了钱,抱着纸盒和咖啡,推门走进雨里。伞沿滴落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纸盒,脚步慢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巷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枝叶摇晃间,落下几滴雨水,砸在纸盒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