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在沈垣的视网膜上停留了不到三秒,就被他永久删除了。
他关闭终端,将煎蛋盛入白瓷盘中,动作流畅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厨房里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抛光大理石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妈妈还没起床吗?”小然已经洗漱完毕,穿着整齐的校服跑回厨房,恐龙玩偶夹在腋下。
“妈妈昨晚没睡好,让她多休息一会儿。”沈垣把早餐摆上餐桌,“我们先吃,好吗?”
“可是剑龙……”小然撅起嘴。
“妈妈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的。”沈垣摸摸儿子的头,“而且爸爸也可以画,虽然可能没有妈妈画得好。”
小然想了想,点点头,爬上椅子开始吃麦片。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容易转移,这是沈垣为数不多感谢的生物学特性之一。
七点十分,洛雨走出卧室。她已经换好衣服——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和白色长裤,头发简单扎成马尾,脸上化了淡妆遮盖倦容。
“抱歉,起晚了。”她吻了吻小然的额头,然后转向沈垣。
沈垣自然地递给她一杯咖啡,两人的手在交接时短暂触碰。“睡得怎么样?”
“还好。”洛雨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喝咖啡。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安定感,但无法驱散心底那团迷雾。
她昨晚握着那枚徽章入睡,醒来时却发现它不在枕边。在床头柜上?不。在口袋里?也不在。她找遍了卧室,那枚本应攥在手心的徽章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妈妈,剑龙!”小然举起空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洛雨笑了,暂时抛开疑虑:“去拿你的衬衫来,还有我的画笔。”
早餐后,客厅成了临时画室。洛雨调好颜料,小然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白衬衫铺在防水布上。沈垣在厨房收拾餐具,透过开放式厨房的吧台,他能看到妻子的侧脸。
她专注时会有个习惯——微微咬住下唇,眉头轻蹙。这个表情沈垣见过无数次,在他们恋爱时,在她怀孕画孕肚日记时,在她为小然画第一本故事书插图时。每一次,他的心都会为之柔软。
但现在,这个熟悉的画面却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
“爸爸,你看!”小然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衬衫上,一只生动的剑龙已经成形。洛雨用深绿色和灰色勾勒出恐龙背部的骨板和粗糙皮肤,细节精确到每一片鳞甲。小然兴奋地扭动着,想要转头看自己的后背。
“别动,还差最后一点。”洛雨轻声说,用细笔在剑龙眼睛处点上一点高光。
那一刻,沈垣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笔触——快速、精准、自信——他见过。不是在洛雨现在的画作中,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某个昏暗的房间,屏幕蓝光映照下,她用同样的手势操作着数字绘图板,屏幕上不是恐龙,而是……
是什么?
记忆像受惊的鱼群般迅速散开,只留下水面的涟漪。沈垣按住太阳穴,那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他也有“裂痕”,尽管远没有洛雨严重。这是记忆删除师的职业风险之一——长期接触他人的记忆碎片,自己的记忆屏障也会变得脆弱。
“完成!”洛雨放下画笔,笑着看向儿子,“喜欢吗?”
小然跳起来,跑到镜子前转身:“太酷了!我是全班唯一有真剑龙的人!”
沈垣强迫自己微笑:“该出发了,不然要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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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子活动在市立科技馆举行。馆内人声鼎沸,孩子们像一群兴奋的小鸟,在各个展区间穿梭。沈垣牵着儿子的手,洛雨跟在旁边,目光却不时飘向远处。
“爸爸,看那个!”小然指着全息太阳系模型。
沈垣耐心地解释着行星运行的轨道,声音平稳温和,完全是一个标准的好父亲形象。但余光始终锁定在洛雨身上——她走神了,第三次。
洛雨站在一个海洋生物展区前,盯着水族箱里游动的荧光水母。那些生物缓缓收缩、舒展,在半透明的躯体中,光线流转成奇异的图案。
“它们没有大脑,只有最基础的神经网络。”一个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洛雨转过头。说话的是个陌生女人,约莫四十岁,穿着科技馆工作人员的深蓝色制服,胸前名牌上写着“陈研究员”。她戴着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
“但它们的记忆方式很特别。”女人继续说,“水母没有中枢神经系统,但能通过全身分布的神经网络记住某些刺激模式。即使被切成两半,每一半也会保留完整的‘记忆’。”
洛雨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是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记忆的本质很有趣,不是吗?”陈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我们总以为记忆储存在大脑的特定区域,像文件存储在硬盘里。但最新研究表明,记忆更像……一种全身性的印记。即使删除了一部分,身体的其他部分还记得。”
水母在洛雨眼前缓缓漂过,触须在水中摆动出催眠般的节奏。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我是这里的神经科学研究员。”女人微笑,“我们对记忆技术很感兴趣,毕竟科技馆有义务向公众科普前沿科学。”
她的目光落在洛雨脸上,停留得稍久了一些。“你看起来有点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洛雨的心脏猛地一跳。“应该没有吧。”
“可能我记错了。”陈研究员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不过如果你对记忆研究感兴趣,我们馆下周有个讲座,关于记忆的可塑性。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洛雨接过名片。纸质粗糙,边缘有细微的毛边,像是手工制作的。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串数字,没有职称,没有邮箱。
“谢谢。”她说,将名片塞进口袋。
“小雨?”沈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带着小然走过来,目光扫过陈研究员,礼貌性地点点头,“这位是?”
“科技馆的研究员。”洛雨介绍道,“在给我讲水母的记忆。”
沈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神锐利了一瞬,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掠过陈研究员的脸。“很有趣的话题。不过我们得去下一个展区了,小然想看机器人。”
“当然。”陈研究员后退一步,“祝你们参观愉快。”
转身离开时,她的鞋跟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敲击声。嗒,嗒,嗒。那节奏莫名熟悉,洛雨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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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活动结束。小然在回家的悬浮车上就睡着了,头枕在洛雨腿上,手里还紧紧抱着他的恐龙玩偶。
“今天开心吗?”沈垣驾驶着车辆,眼睛盯着前方的空中车道。
“嗯。”洛雨看着窗外流逝的城市景观,“那个研究员讲的东西很有趣。”
“记忆研究确实是个热门领域。”沈垣的语气很随意,“不过有些理论还处于争议阶段,特别是关于全身性记忆的说法。”
洛雨转过头看他:“你不同意?”
“作为从业者,我更相信可验证的数据。”沈垣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大脑的海马体和皮层是记忆存储的主要区域,这是有充分证据支持的。其他说法……更多是科幻小说的素材。”
他的回答专业、冷静、无可挑剔。但洛雨注意到,这是沈垣第一次对她的问题给出这么详细的专业解释,几乎是刻意的。
车辆驶入住宅区的地下停车场。沈垣停好车,回头看向后座:“我抱小然上去,你拿东西。”
洛雨点头,下车打开后备箱。里面除了孩子的背包和水壶,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黑色文件袋,塞在后备箱垫子的边缘。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拿。
“找到了吗?”沈垣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洛雨吓了一跳,文件袋脱手掉在地上。几页纸滑了出来,最上面那张是建筑平面图,标注着“滨海市灯塔保护区—2037年翻修记录”。
“这是什么?”她弯腰捡起纸张。
沈垣的动作比她快。他已经把小然转移到左臂抱着,右手迅速捡起散落的文件,塞回文件袋。“旧工作资料,忘了拿出来。”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洛雨看到他手腕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滨海灯塔……”她喃喃道。
“一个案例研究。”沈垣锁上车,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拎着文件袋,“几年前的一个项目,涉及创伤记忆删除。患者童年时在那里发生过事故。”
“成功了吗?”
“大部分。”沈垣走向电梯,“但有些深层记忆很难完全抹除,尤其是涉及强烈情绪反应的。”
电梯门打开,镜面墙壁映出三人的影像:沉睡的孩子,面无表情的男人,和神情困惑的女人。
“你今天似乎对记忆话题特别感兴趣。”沈垣按下楼层按钮,眼睛盯着跳动的数字。
“只是……”洛雨斟酌着用词,“最近总是做些奇怪的梦,想找找原因。”
“压力导致的梦境异常很常见。”电梯到达二十七楼,门滑开,“也许你该考虑减少工作量,或者我们周末出去短途旅行,换个环境。”
家门的生物识别锁亮起绿灯。沈垣抱着小然走进儿童房,洛雨留在客厅,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
陈研究员。没有姓氏,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19-8-1-14-8-1-9
她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意识到什么,快步走向书房。沈垣的电脑需要密码,但她有自己的工作台。她打开平板,调出昨晚自己无意识写下的那串数字:
7-23-16-8-5-19-5
两串数字并排放在屏幕上。它们看起来毫无关联,但洛雨感到一种直觉上的熟悉。她闭上眼睛,让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移动。
如果每个数字对应字母表中的位置……
7=G, 23=W, 16=P, 8=H, 5=E, 19=S, 5=E
G-W-P-H-E-S-E。没有意义。
换一种方式。19-8-1-14-8-1-9:S-H-A-N-H-A-I
上海?
不对,重复了H和A。除非……
洛雨睁开眼睛,快速在搜索栏输入“灯塔 代码 数字转换”。页面加载,跳出几十个结果。大多数是无关的旅游信息或儿童谜题书,但其中一个链接引起了她的注意:“旧式灯塔通讯代码—已废止2035年”。
她点开链接。页面很简陋,像是个人爱好者的考古记录,详细介绍了二十世纪灯塔看守人使用的一种简单密码:每个字母对应一个固定数字,但数字会按日期密钥轮换。
页面上提供了一个示例:2037年7月15日,密钥为“灯塔”(LIGHTHOUSE)。
洛雨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找到日期转换工具,输入2037年7月15日,密钥输入“LIGHTHOUSE”。
第一串数字转换结果:7-23-16-8-5-19-5 → “证据”
第二串:19-8-1-14-8-1-9 → “销毁”
证据。销毁。
洛雨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书房的门虚掩着,她能听到沈垣在儿童房轻声哼唱摇篮曲,那是他每晚哄小然睡觉时唱的同一首歌。
她关掉页面,清除浏览记录,动作快得自己都惊讶。平板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到了自己苍白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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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小然已经熟睡。沈垣在书房处理工作,门紧闭着。洛雨在客厅整理小然明天上学要带的东西,手在颤抖。
她需要冷静。也许这一切都是巧合,也许是她过度解读了。压力会导致偏执,医生这么说过。
但徽章消失了。文件袋里的灯塔图纸。那个研究员意味深长的话。还有那两串密码——
“还没睡?”
沈垣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房门口。他换了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
“马上。”洛雨合上儿子的背包,“你今天好像很忙。”
“有个紧急病例。”沈垣走过来,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一个老人,阿尔茨海默症晚期,家人希望删除他关于病痛的记忆,让最后的日子好过些。”
“可以做到吗?”
“技术上可以,但伦理上……”沈垣罕见地犹豫了,“删除那些记忆,也就删除了他与疾病抗争的整个过程。那是他人生的一部分。”
洛雨看着他。昏黄的落地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这一刻的沈垣看起来异常疲惫,几乎……脆弱。
“你怎么决定?”她轻声问。
“我建议他们重新考虑。”沈垣说,“记忆不只是痛苦或欢乐的记录,它定义了我们是怎样的人。删除太多,人就不再完整。”
他的话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洛雨感到一阵矛盾的情绪涌上心头——想相信他,想拥抱他,想回到一周前那种无知但安稳的生活。
但同时,那两串数字像针一样刺在她的意识里:证据。销毁。
“沈垣。”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2037年夏天,我们真的只去了滨海市旅行吗?”
空气凝固了。
沈垣缓缓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深不见底,洛雨读不懂里面的情绪。
“为什么这么问?”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我不知道。”洛雨抱住自己的手臂,“只是感觉……好像少了些什么。好像那段记忆太模糊了,模糊得不真实。”
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洛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垣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稳稳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记忆就是这样。”他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时间越久,细节越模糊。但重要的东西会留下——我们一起看过的日落,你第一次在海里游泳的惊慌表情,我们在那个旧货市场找到徽章时的惊喜。”
他的描述具体、生动,带着情感的温度。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相信。
“也许你说得对。”洛雨低下头,“我只是最近太累了。”
“那就好好休息。”沈垣吻了吻她的额头,“这周末我们带小然去郊外,换个环境,好吗?”
洛雨点点头,让他牵着自己走回卧室。躺在床上,沈垣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而她睁着眼,在黑暗中听着丈夫的呼吸声。
在她枕头的夹层里,那张粗糙的名片正安静地躺着。她趁沈垣洗澡时把它藏在了那里,动作迅速而熟练,仿佛她曾经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事情。
闭上眼睛,洛雨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研究员的最后一眼。那双平静的眼睛在说:我知道你不记得了,但你的身体记得。
证据。销毁。
她需要找到那个证据,在它被销毁之前。
但更大的问题是:如果她真的找到了,准备好面对那个被隐藏的真相了吗?
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灭,像无数双不眠的眼睛注视着这座不眠的城市。而在更远的地方,在洛雨尚不记得的某处海岸线上,一座废弃的灯塔正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等待着有人重新点亮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