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半生戏梦守家国

岁月流转，转眼已是宣统三年，武昌城一声枪响，举国震动，辛亥革命的浪潮席卷了大江南北。天津卫也沸腾起来，街头巷尾都是剪辫子、喊共和的百姓，昔日威严的官府牌匾被摘下，大清的龙旗落了地，换上了崭新的五色旗。

宋玉玲已是二十出头的姑娘，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眉眼间尽是沉稳刚毅。庆和班的戏楼依旧立在南门外，朱红的漆色重新髹过，匾额下多了一块小木牌，写着“唱尽忠勇事，唤醒赤子心”。这些年，她守着戏楼，收了十几个徒弟，教他们唱戏，更教他们做人的道理——戏可演，风骨不可丢；身可卑，家国不可忘。

这些年里，她见过维新派的志士为新政流血，见过义和团的壮士为家国赴死，也见过周培文远赴海外求学，临走前对她说：“玉玲，他日归国，必见一个新的中国，到时还要听你唱《精忠报国》。”

她也受过无数磨难，洋兵的威逼、军阀的刁难、乱世的饥寒，可只要戏楼的锣鼓一响，只要台下还有百姓想听那些爱国的戏文，她就咬着牙站在戏台上，从未停歇。

这日，戏楼里坐得满满当当，宋玉玲要唱一出新编的戏，讲的是武昌起义里少年志士的故事。她扮上戏装，一身银甲，竟是穆桂英的扮相，却唱着新的唱词，字字句句，都是对家国新生的期盼。

“抛头颅，洒热血，为救苍生离家园；山河破，人心聚，敢叫日月换新天！”

唱腔激昂，水袖翻飞，台下百姓听得热血沸腾，掌声与叫好声震得戏楼的梁柱都似在颤动。

可乱世未平，天津卫很快又陷入军阀混战。有北洋军阀的军官找上门，要宋玉玲去府中唱堂会，还要她改戏文，唱些歌功颂德的曲子。

军官带着兵丁堵在戏楼门口，语气嚣张：“宋班主，识相的就跟我走，唱得好了，赏你千金；若是不肯，这戏楼，我就给你拆了！”

宋玉玲站在戏台上，一身素衣，未曾上妆，眼神却比往日更亮：“我宋玉玲的戏，只唱给百姓听，只唱忠勇家国事，要我改戏逢迎，绝无可能！这戏楼要拆便拆，我这颗心，拆不了！”

百姓们见军官要动粗，纷纷围上来护住戏楼：“不许动宋姑娘！”“我们就爱听宋姑娘的戏！”

人群越聚越多，军官见激起民愤，又忌惮宋玉玲在百姓中的威望，只能悻悻离去。

夜里，徒弟们忧心忡忡：“师父，我们得罪了军阀，日后怕是难立足了。”

宋玉玲却笑着摇头，拿起胡琴，轻轻拨动琴弦：“怕什么？我们唱戏的，守得住戏台，就守得住心气。只要还有一个人想听，我们就唱下去。”

日子虽难，庆和班却凭着百姓的照拂，一直撑了下来。宋玉玲常常带着徒弟们去街头唱戏，不收分文，只为给乱世里的百姓添几分念想，给年轻人们鼓几分志气。她还把那些新的故事编进戏里，有革命志士的慷慨，有百姓救国的赤诚，老戏腔唱新故事，竟引得无数人驻足。

又过数年，周培文果然归国，此时的他已是新政府的官员，专程来庆和班找宋玉玲。两人站在戏楼前，看着台下喧闹的人群，周培文感慨道：“当年我离国时，总盼着家国安定，如今虽未全然如愿，却也算换了天地。玉玲，你这戏台，竟成了津门最牢不可破的阵地。”

宋玉玲望着戏台，轻声道：“我只是个戏子，别的做不了，只能把这颗忧国心，唱进戏里，传下去。”

这年冬天，宋玉玲积劳成疾，咳疾日益严重，却依旧坚持登台。最后一场戏，她选了最爱的《霸王别姬》，却在结尾改了一句唱词，原是“贱妾何聊生”，她唱的是“山河尚无恙，妾心亦安宁”。

戏唱罢，她对着台下深深一揖，掌声雷动中，她缓缓倒下，被徒弟们扶住时，嘴角还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