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遗根

汀兰水榭内的暖意，被玄冰密室传来的死讯与那一行血字彻底碾碎，晨光再盛，也照不进二人骤然沉底的心底。

云为衫捏着那方染血的纸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头撕裂般的痛感阵阵袭来，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惊涛骇浪。寒衣的字迹潦草决绝，每一笔都像是用最后一口气刻下，绝非虚言——那个在无锋与寒江客余党之间挣扎半生的女子，终究以死为代价，给她留下了最致命的线索。

“长老之中……”宫子羽沉声重复这几个字，俊朗的眉眼间覆上层层寒霜，他抬手按住云为衫颤抖的肩，将她不稳的身形稳稳扶住，“宫门五位长老，掌刑罚、掌典籍、掌药圃、掌军械、掌外事，皆是父辈乃至祖辈便驻守宫门的忠良，怎会混入寒江客余党？”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疑虑却已生根发芽。父亲当年追查寒江客离奇失踪，雾隐潭多年来怪事频发，无锋死士能悄无声息潜入宫门腹地，若没有身居高位者里应外合，绝无可能。寒衣以死相告，这份证词，重逾千斤。

云为衫缓缓回神，将血书小心折好收入怀中，眼底的茫然被冷冽的清醒取代：“寒衣不会骗我，她恨无锋，更恨利用她的寒江客余党，临死前绝不会编造谎言。我们不能声张，一旦打草惊蛇，卧底必定会销毁证据，甚至对宫门痛下杀手。”

她太懂无锋与潜伏者的手段，藏在长老之位的人，手握权柄，耳目众多，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化作最凶狠的毒蛇，反咬一口。

宫子羽点头，指尖轻轻擦去她唇角因用力咬破而渗出的血丝，语气恢复了宫主的沉肃：“你说得对，此事只能你知我知，连尚角都需暂时隐瞒，免得他行事凌厉，暴露端倪。眼下先稳住局面，对外只宣称寒衣畏罪自尽，血书内容一字不可泄露。”

二人正商议间，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宫尚角的声音隔着院门响起，带着一丝紧绷：“宫主，云姑娘，幽檀谷有发现。”

宫子羽与云为衫对视一眼，迅速敛去眼底的惊色，整理好衣饰走出水榭。只见宫尚角玄色衣袍沾了些许泥土，腰间佩剑还带着山间的寒气，身后弟子抬着两个裹着黑布的担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幽檀香与血腥气。

“幽檀谷深处的隐蔽山洞内，发现了三名寒江客余党，皆是擅长用毒的死士，已被我就地格杀。”宫尚角抬手掀开黑布，担架上的尸体面色发黑，指尖残留着与寒衣同款的寒梅组玉扣碎片，“洞内搜出了蚀骨散的配方、无锋死士名册，还有一份未送出的密信，收信人落款只有一个‘羽’字。”

他将一封密封的蜡丸信递到宫子羽面前，信笺上的字迹与寒衣卷宗上的如出一辙，正是寒江客余党的手笔。

宫子羽接过蜡丸捏碎，展开信笺匆匆扫过，脸色愈发阴沉。信中内容，竟是让幽檀谷余党伺机刺杀宫门核心弟子，里应外合打开宫门，而牵头之人，会在长老殿内发出信号。

“果然如我们所料，余党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宫子羽不动声色地将信笺收好，语气平淡，“辛苦尚角，继续加强宫门戒备，尤其是长老殿与各要害之地，暗中巡查，不可声张。”

宫尚角敏锐地察觉到宫子羽的异样，往日里他谈及逆党，定会眼神锐利、部署详尽，今日却言辞简略，似有隐瞒。他目光扫过一旁脸色微白的云为衫，又看了看宫子羽紧握的掌心，终究没有多问，只是拱手领命：“属下明白。”

待宫尚角离去，汀兰水榭重归安静，云为衫才轻声开口：“连尚角都察觉了异样，可见我们心绪难平。那位卧底长老，必定也在暗中观察我们，接下来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她自幼在无锋受训，最擅长的便是潜伏与察言观色，如今身份逆转，要在宫门之中揪出内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凶险。

宫子羽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却坚定：“有我在，不会让你再涉险。接下来，我们假意按部就班处理寒衣后事，安抚宫门弟子，暗中观察五位长老的动静——掌刑罚的元长老刚正不阿，掌典籍的墨长老潜心古籍，掌军械的武长老常年驻守边关，掌外事的风长老游走四方，唯有掌药圃的灵长老，常年与毒物草药打交道，且雾隐潭、药圃、幽檀谷，皆与他的管辖之地相连。”

一语点醒梦中人，云为衫猛地抬眸：“寒衣所用的蚀骨散，药圃残留的影丝，幽檀谷的幽檀香，全都离不开草药与毒物，灵长老掌管宫门药圃数十年，最有机会动手脚，也最有条件与寒江客余党勾结！”

可转念一想，她又皱起眉：“灵长老性情温和，待宫门弟子素来亲厚，当年我潜入宫门，佯装受伤求助，还是他亲自为我疗伤，从未有过半分疑心，这般人物，怎会是卧底？”

“越是温和无害，越能藏住獠牙。”宫子羽眼底闪过一丝痛惜，他不愿怀疑任何一位宫门长辈，可血书在前，线索环环相扣，由不得他不信，“寒衣已死，内鬼必定会以为线索中断，放松警惕，我们只需静待时机，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夜色悄然降临，宫门再次陷入沉寂，与昨夜的腥风血雨不同，今夜的安静之下，藏着更汹涌的暗流。

玄冰密室旁的偏殿内，宫门弟子正准备将寒衣的遗体入殓，一盏孤灯摇曳，映着青石地面上未干的血迹。云为衫独自前来，遣退了所有守卫，站在寒衣的遗体前，久久不语。

她依旧是白日里的模样，肩头的伤口未愈，眼底却满是悲凉。她们一同在无锋的寒梅里长大，一同饮毒酒、练杀技，原以为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最终却落得这般结局。寒衣一生都在被控制、被利用，连死，都成了揭露真相的筹码。

“师姐，我会替你查清所有事，揪出那个利用你的人，让你死得瞑目。”云为衫轻声低语，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寒梅玉佩，那是她们当年一同受训时的信物，轻轻放在寒衣枕边，“你选不了自己的出身，可我会替你，守住这份安宁。”

转身离去时，她并未发现，殿外的廊柱阴影里，一道苍老的身影静静伫立，目光阴鸷地盯着她的背影，指尖悄悄攥紧了一枚刻着寒江纹路的玉牌，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汀兰水榭内，宫子羽已备好热茶，见云为衫归来，连忙上前扶她坐下，将温热的茶杯递到她手中：“都安排好了？”

“嗯。”云为衫抿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心底，稍稍驱散了寒意，“我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我，那位卧底，已经开始留意我们的动向了。”

宫子羽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坚定而有力：“无妨，明日长老殿议事，我会借机试探，真相究竟如何，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窗外月色如霜，洒在宫门的飞檐翘角之上，雾隐潭的梅花痕早已散尽，可潭底的幽影，却愈发深沉。

藏在长老之中的毒蛇，已悄然吐信，一场关乎宫门生死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