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雪下得很静,大片大片的雪花飘下来,给棋社的玻璃窗蒙了层白纱。童阮阮抱着织完的围巾站在门口,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水雾,她用指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棋盘,心里像揣了只蹦跳的兔子。
陆时砚说今天要用新棋盘试局,特意让她早点来。
推开门时,暖气混着棋盘蜡的甜香扑面而来。陆时砚正蹲在桌前,给新做好的棋盘刷最后一遍木蜡油,阳光透过雪雾照进来,在他发顶镀了层柔和的金边。新棋盘的榉木纹路在光线下格外清晰,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
“来啦?”他抬头时手里还拿着刷子,木蜡油在刷毛上亮晶晶的,“围巾织完了?”
童阮阮把围巾往他脖子上一绕,浅灰色的毛线衬得他皮肤更白,她往后退了半步,歪头打量:“正好!你看,是不是和你外套很配?”
陆时砚摸了摸围巾的针脚,指尖划过她特意留长的穗子,眼底的笑意像化开的糖:“手艺见长,没把线头露在外面。”
“那是!”她得意地扬下巴,视线落在桌上的棋盘上,“新棋盘真好看,比旧的亮多了。”
“等会儿就用它。”陆时砚放下刷子,从棋盒里拿出那枚莹白的云子,轻轻放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你找回来的这枚当‘天元’,正好镇住场子。”
棋子落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声,像敲在心上。童阮阮忽然想起他昨天说的“用新棋盘试局”,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今天……下什么棋?”
“随便下,”他从柜子里翻出两副新棋子,黑的乌润,白的莹透,“就当练手,输赢不算数。”
两人相对坐下,雪花在窗外无声飘落,棋社里只有棋子碰撞的轻响。童阮阮执白,落子总带着点犹豫,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半天,才敢轻轻放下。陆时砚执黑,每一步都落得干脆,却总在她快要被围住时,悄悄留个小缺口。
“这里该补一手。”他忽然开口,指尖点在她的白棋旁,“你总想着往中腹跑,忘了角上还有隐患。”
童阮阮看着他的指尖,想起他昨天给她的铜模具,想起他缝歪了的暖手袋,忽然觉得这棋盘上的每颗棋子,都藏着说不出的暖意。她捏起一颗白子,学着他的样子,稳稳落在他点过的位置。
“对,就这样。”陆时砚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比上次在槐树下抄棋谱时稳多了。”
棋局慢慢铺展,黑子像沉稳的山,白子像灵动的溪,在棋盘上绕出温柔的弧线。雪越下越大,把窗外的世界染成一片白,棋社里的灯光却暖得像春天,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落子的动作轻轻晃动。
下到中盘时,童阮阮的白棋被黑子围了块大空,眼看就要活不成,她急得鼻尖冒汗,指尖在棋罐里翻来翻去,找不出合适的棋子。
陆时砚忽然拿起一颗黑子,放在自己刚落下的棋旁边,形成一个微小的断点:“这里漏了个破绽,你试试。”
童阮阮眼睛一亮,立刻捏起白子冲了过去,几下就把黑子的包围圈撕开个口子。她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笑,眼底的光比棋盘上的云子还亮。
“你故意让我的?”她有点不好意思。
“是你自己找到的破绽。”他拿起茶杯递过来,温热的水汽拂过她的脸颊,“下棋不光靠算,还得靠心细。”
茶是她喜欢的桂圆茶,甜丝丝的,暖得人从喉咙一直到心里。童阮阮捧着杯子,忽然想起上周在洗衣房烘干棋盘垫时,他偷偷在她口袋里塞了颗奶糖,说“洗涤剂太凉,含颗糖暖暖”;想起他给棋子打蜡时,总把最光滑的那面朝向她,说“女生下棋得看手感”;想起他为了让她看清友谊赛的棋盘,特意跟组委会要了第一排的位置,还在座位上放了个暖手宝。
这些藏在细枝末节里的温柔,像此刻棋盘上的温度,慢慢漫过来,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终局时,棋盘上的黑白子交错着,像幅复杂的画。陆时砚数完棋,抬头时眼里带着点狡黠:“你赢了半目。”
童阮阮不信,凑过去重新数,手指划过一颗颗棋子,忽然发现他故意把自己的两颗黑子挪到了她的空里。她抬头瞪他,他却笑得坦荡:“新棋盘的第一局,该让你赢。”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进来,在棋盘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陆时砚忽然拿起那枚“天元”位的云子,放在她手心里:“这个送你。”
“不是说好当‘天元’的吗?”童阮阮捏着温润的棋子,指尖有点抖。
“以后还有很多局棋要下,”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像落子在心上,“这枚先给你收着,等你什么时候能凭真本事赢我,再把它放回‘天元’位。”
童阮阮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明白,有些约定从来不用明说。就像这棋盘上的温度,像这落满雪的清晨,像他脖子上那条浅灰色的围巾,早已把想说的话,悄悄藏进了每一步棋里。
她用力点头,把云子紧紧攥在手心,暖得像揣了颗小太阳。
雪后的阳光落在棋盘上,黑白棋子都泛着柔和的光,仿佛在说,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