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融化的墨汁,慢慢晕染开天空。社团活动室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线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里面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童阮阮抱着那本厚厚的围棋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磨损的边角。刚才陆时砚讲棋时的样子总在眼前晃——他弯腰在棋盘上摆子,袖口滑落露出一小截手腕,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指尖捏着黑子,落子时带着干脆的轻响。他讲“拆边”时,声音比平时低些,带着点耐心的沉,像浸了温水的棉花,轻轻裹住人的耳朵。
“这里,”他当时指着棋盘右下角,“你刚才走‘尖’太急了,其实可以先‘拆二’,把根基扎稳。”指尖在棋盘上点了点,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围棋讲究攻守平衡,不是一味往前冲。”
童阮阮当时没敢抬头,只盯着他指尖下的那颗黑子。棋盘上的木纹映着灯光,和他的手指叠在一起,像幅安静的画。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刻意喷的香水,就是洗干净的衬衫味混着点淡淡的墨水香——他刚才拿过桌上的钢笔,在笔记本上画棋谱来着。
“听懂了吗?”他问,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童阮阮猛地抬头,正好撞进他眼里。他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灯光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里面盛着温和的光,不像平时在课堂上那样严肃。她的心跳突然“咯噔”一下,像被落子声惊到的雀鸟,扑棱着翅膀乱撞。
“嗯、嗯。”她慌忙点头,脸颊发烫,赶紧低头翻棋谱,假装研究棋局,“我再看看……”
陆时砚没说话,她能感觉到他还在看自己。书页被指尖捻得发皱,耳边的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过了会儿,他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别急,慢慢来。”
然后是棋子放进棋罐的轻响,他大概是去收拾棋盘了。童阮阮偷偷抬眼,看见他背对着自己,正把散落的棋子一颗颗捡起来。后背的衬衫被灯光勾勒出挺直的线条,头发软乎乎地搭在颈后,刚才讲棋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
“我送你到车站吧。”他忽然开口,转过身来,手里拎着两个棋罐,“正好顺路。”
童阮阮的心跳还没平复,又被这句话搅得乱了节奏。她赶紧摇头:“不用不用,我家不远,自己走就行。”话一出口又有点后悔——刚才明明在心里祈祷他能多说句话的。
陆时砚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看她,嘴角弯了弯:“走吧,外面快黑透了,你一个女生不安全。”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两人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又随着脚步缩短、拉长。童阮阮数着脚下的地砖,每走三步就偷偷看一眼他的影子,总觉得和自己的影子挨得太近,像要缠在一起似的。
“你刚才摆的‘尖’,其实思路挺巧的,”陆时砚忽然说,打破了沉默,“就是太急了点。下次记得,下棋和走路一样,得一步一步踩稳了。”
童阮阮“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她想说“你讲棋的时候很好听”,又想说“你的手指很好看”,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明天……明天我还能来问你吗?”
“当然。”他侧头看她,路灯在他眼里跳动着细碎的光,“社团每天都有人。”
到了公交站,车正好来了。童阮阮慌慌张张上车,隔着车窗朝他挥手。陆时砚站在站牌下,也朝她挥手,灯光把他的身影照得很清晰,像嵌在暮色里的剪影。
车开出去很远,童阮阮还扒着窗户看。直到他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才坐回座位,手心里全是汗。她摸出手机,点开和陆时砚的聊天框,输入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今天谢谢啦】。
很快收到回复,是个笑脸表情,后面跟着一句:【早点休息,明天见】。
童阮阮把手机贴在脸颊上,感觉那点屏幕的温度,好像能烫到心里去。车窗外的路灯连成一串光带,像棋盘上落下的白子,一颗颗,都亮在她的心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