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国际机场的航站楼永远人声鼎沸,拖着行李箱的行人步履匆匆,广播里循环播报着航班起降的通知,各色行李箱滚轮碾过光洁的地砖,发出密集的声响,衬得周遭愈发热闹。
沈知珩站在值机柜台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护照封面,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得他肩线挺拔,却难掩眼底深处的疲惫与茫然。他是临时起意买的机票,目的地是一座临海的小城,没有具体的行程安排,只想着换个环境,或许能冲淡这十年来缠在心头的空落与执念。
太想江辰了。
这份念头像疯长的野草,在他心底蔓延了整整十年。白天被工作填满时尚可压制,可一旦入夜,空旷的别墅里,或是指尖抚过腕间刻着“珩”字的腕表时,那份思念便会铺天盖地涌来,让他喘不过气。他想逃,想逃离这座满是回忆的城市,想逃离那个永远活在冷漠里的江辰,以为换个地方,就能让那份执念稍稍淡去。
可当真正站在机场,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即将踏上离开的航班时,他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这是在逃避。
他猛地反应过来,指尖攥紧,指节泛白。他是沈知珩,是执掌沈氏集团的掌权人,不是遇到问题就只会逃的懦夫。当年江辰能毫无预兆地斩断所有联系,他凭什么要逃?凭什么要躲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自欺欺人地以为能放下?
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与执拗涌上心头,他猛地收回递向工作人员的手,将护照塞回西装内袋,转身大步走向航站楼的休息区。既然不想走,那就留下。可留在这座城市,他又能去哪里?
偌大的航站楼,商铺林立,座椅上坐满了等待登机或抵达的人,可他却觉得无处可去,只能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指尖反复摩挲着腕间的手表,表盘冰凉,却抵不过心底的寒意。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却熟悉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通道传来。
沈知珩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瞬间滞涩。他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那道缓缓走来的身影上。
是江辰。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衬得身形依旧挺拔,可走近了,沈知珩才清晰地看到,江辰比记忆里瘦了太多。原本就清瘦的脸颊如今几乎凹了进去,下颌线锋利得像用刀刻过,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连带着脖颈的线条都显得格外单薄。西装套在他身上,竟也显出几分空荡,少了往日的沉稳厚重,多了几分病后的孱弱。
十年了,他从未见过江辰这般模样。
从前的江辰,哪怕是在病痛最难熬的时候,也会强撑着挺直脊背,眉眼间虽有倦意,却始终带着一股不易弯折的韧劲。可现在的他,站在人群里,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连走路的步伐都带着几分虚浮,周身的冷意更甚,却藏不住那深入骨髓的虚弱。
江辰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知珩。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那是一种近乎狼狈的无措,像是被人撞见了最不堪的一面,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不想被沈知珩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瘦骨嶙峋的模样,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这些年过得有多煎熬,更不想让他发现,自己这些年的冷漠与疏离,不过是一层精心伪装的壳,壳下藏着的是挥之不去的思念与挣扎。
逃。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江辰的全部思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想要避开沈知珩的目光,想要逃离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身边的行李箱。
可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猛地攥住了。
力道不大,却稳得惊人,像一道铁箍,牢牢锁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那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衬衫传来,让江辰的身体瞬间僵住,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抖。
沈知珩站在他身后,呼吸带着几分急促,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江辰的皮肤一阵发麻。
“江辰。”
沈知珩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十年未曾这般唤过他的名字,此刻落在耳边,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江辰的心脏,疼得他浑身发颤。
江辰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试图挣开那只手,声音带着压抑的冷意:“放手。”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疏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声音里藏着的那一丝颤抖,有多难以掩饰。
沈知珩却没有放,反而稍稍收紧了力道,将他轻轻转了过来,面对面站着。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江辰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着眼前人的模样,从苍白的脸颊,到消瘦的下颌,再到那双藏着慌乱与冷漠的眼睛,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心疼,还有那十年未减的偏执。
“十年了,”沈知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我找了你十年,你一句放手,就让我放了十年?江辰,你觉得可能吗?”
他的目光落在江辰单薄的肩膀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压抑的怒意:“你就这么不想见我?瘦成这样,躲着我,躲了十年,就是为了什么?”
江辰避开他的目光,不肯对视,手腕依旧在用力,却挣不脱那只牢牢禁锢着他的手。胸腔里的钝痛又隐隐袭来,混合着慌乱与委屈,让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唇瓣都失去了血色。
“沈知珩,”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却难掩那一丝脆弱,“我们早就没关系了,各过各的,不好吗?”
“不好。”
沈知珩打断他,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还有一丝隐忍的痛苦:“从你当年推开我的那一刻起,就不好了。江辰,这十年,你真的过得好吗?”
他看着江辰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心底的疼意翻涌而上,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却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几分。
机场的人声依旧嘈杂,广播声、行李箱的滚轮声、行人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可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十年的隔阂,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疏离,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江辰终于不再挣扎,只是垂着眼,看着沈知珩攥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比十年前更显有力,却依旧带着熟悉的温度。
他逃不掉了。
在这座熟悉的机场,在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里,被沈知珩牢牢抓住,再也逃不开。
沈知珩看着他垂落的眉眼,喉间发紧,声音低沉而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江辰耳中:“这一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