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风是干爽的,阳光透过江氏集团二十八层的落地窗,在地毯上织出一张明亮的网。
沈知珩走进办公区时,是八点十五分。前台照例问好,他颔首回应,目光越过格子间,落在最里侧的那扇门上——江辰的办公室门紧闭着,这是常态。
他的工位靠窗,桌面上一如既往的整洁。左侧的文件架按序排列,右侧的白色陶瓷杯旁,放着一个牛皮纸袋。沈知珩走过去,拆开袋子,里面是金枪鱼三明治和水煮蛋。
是他昨天晚上跟小李提的,让今早帮忙带一份。
“沈少爷,早。”小李抱着一摞文件路过,脚步放得很轻,“江总到了,在里面看文件。另外,您要的龙井,我泡好了放在茶水间,还是温的。”
“谢了。”沈知珩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内部培训的文件在哪?”
“在您桌上,需要签字的我都夹在最上面了。”小李指了指桌角,“江总那边……如果您要送文件,现在进去应该不打扰。”
沈知珩“嗯”了一声,没立刻动。他吃完早餐,又去茶水间端了自己的茶杯回来——里面是他喜欢的龙井,水温刚好。整个过程,他没去看江辰的办公室,江辰也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来。
这是他们之间最常见的状态,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运行,互不干扰,却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上午的工作琐碎而平静。沈知珩回复了几封邮件,核对了考勤报表,又给城南养老社区的合作方回了个电话,沟通后期运维的细节。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打印机偶尔吞吐纸张的声音。阳光渐渐升高,温度适宜,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慵懒感。沈知珩处理完手头的事,伸了个懒腰,拿起桌上的《内部培训通知》,起身走向江辰的办公室。
他敲了三下门,节奏平稳。
“进。”里面传来江辰低沉的声音,没有多余的情绪。
沈知珩推开门。江辰坐在办公桌后,穿着一件浅灰色羊绒衫,外搭黑色西装马甲。他正垂眸看着一份文件,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似乎在思考。听到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只是用下巴朝桌角的签字区点了点。
沈知珩走过去,将文件放在指定的位置。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面,顿了顿。
办公桌右侧,那个精致的白瓷花盆还在,里面种着他上周随手放在这里的多肉。泥土是新换的,叶片擦得很干净,显然有人打理过。但江辰的手放在文件上,姿态从容,仿佛那盆多肉只是一个普通的摆件,与他无关。
沈知珩没问,也没提。他站在一旁,等着江辰签字。
钢笔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江辰的字迹凌厉,签完后,他将文件推了回来,依旧没抬头,只是说了一个字:“放。”
意思是让他把文件放在旁边的待办框里。
沈知珩依言照做,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刚才进来时没注意,门后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饮水机。饮水机旁的架子上,摆着一排全新的白瓷茶杯,款式和他手里的这个一模一样。
他记得,上周他在这里泡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当时江辰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小心点”。
沈知珩看着那些杯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没说话,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工位,他将签好的文件交给小李,然后重新坐下来。桌上的龙井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香清冽,回甘绵长。
中午十二点,办公区的人陆续去食堂了。小李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沈知珩看了眼时间,摇了摇头:“你们先去,我等会儿。”
他还有一份文件没处理完。
小李走后,办公区渐渐安静下来。沈知珩处理完文件,收拾好东西,起身走向电梯。他没去休息室,也没去江辰的办公室,直接下了楼。
食堂在负一楼,人不算多。沈知珩打了两荤一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吃了两口,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江辰端着自己的餐盘坐下,里面是简单的青菜和豆腐。他吃饭很安静,动作斯文,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他没看沈知珩,也没说话,仿佛只是恰好选了这个位置。
沈知珩也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两人同桌吃饭,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没有任何交流。偶尔有食堂的工作人员路过,脚步声很轻,也不敢打扰。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江辰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吃到一半,沈知珩夹起一块红烧肉,不小心掉在了桌上。他皱了皱眉,抽出一张纸巾准备擦。
江辰的动作比他快。他放下筷子,拿起自己桌前的纸巾盒,推到了沈知珩面前。
动作很自然,不带任何刻意,仿佛只是顺手而为。推完之后,他就收回了手,继续吃自己的青菜,连眼神都没偏一下。
沈知珩看着那个纸巾盒,说了声:“谢谢。”
江辰没回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听到了。
这就是江辰的方式。他不会主动问你需不需要,也不会刻意做什么来讨好你,但如果你需要,他会在你开口前,不动声色地把东西放在你手边。
吃完饭后,两人一起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两个身影。江辰站在外侧,双手插在裤兜里,目视前方。沈知珩站在里侧,看着自己的倒影。
电梯到了二十八层,江辰率先走出去,径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沈知珩则去了茶水间,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
下午的时光过得更慢。
两点半有个视频会议,是关于城南养老社区项目的运维细节沟通。沈知珩提前十分钟打开了电脑,调试设备。
会议开始前,江辰的办公室门开了。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自己的平板和一杯水。他没去沈知珩的工位,也没说话,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了离沈知珩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听到会议内容,又不会打扰到他。
他坐下后,就打开平板,安静地处理自己的事。
沈知珩透过屏幕的反光看到了他。有江辰在旁边,哪怕一句话不说,也让人觉得莫名安定。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合作方的问题都在预料之中,沈知珩逻辑清晰地一一解答。期间,他提到一个技术参数,稍微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两个数字。
就在这时,身旁的江辰翻了一页平板,发出轻微的“啪”声。
沈知珩心头一动。他知道,江辰的平板里,存着这个项目所有的核心数据。那个翻页的声音,是在提醒他——用最新的那组。
他立刻调整措辞,报出了更精准的数字。合作方那边立刻传来满意的声音:“沈少爷果然专业,数据比我们拿到的还新。”
沈知珩笑了笑,没解释。
整个会议过程,江辰始终一言不发,也没抬头看他。直到会议结束,沈知珩关掉视频,他才收起平板,起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自始至终,没有看沈知珩一眼。
夕阳西下时,金色的余晖铺满了整个办公区。
同事们陆续下班,小李走的时候特意来提醒:“沈少爷,明天的临时会议资料我发您邮箱了。”
“知道了。”沈知珩点头。
六点半,办公区彻底空了。沈知珩整理好桌面,关掉电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他走到江辰的办公室门口,门没关。
江辰已经收拾好了,正站在窗边看夕阳。他的背影挺拔,周身气场冷冽,仿佛与这温暖的余晖格格不入。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朝门口走。
两人并肩走出大楼,没有一句对话。
电梯下行,江辰站在外侧,双手插在裤兜里。电梯门打开时,外面有一群人涌进来,江辰下意识地侧身,挡在了沈知珩面前。
动作很自然,像一种本能。等人群进去后,他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面无表情。
地下车库里,沈知珩走到自己的车旁,拿出钥匙。
“沈知珩。”
身后传来江辰的声音。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叫沈知珩的名字。
沈知珩回头。
江辰站在自己的车边,手里拿着车钥匙,眉头微蹙,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简洁地吐出几个字:“前面路口,淮扬菜。”
不是问句,也不是邀请,更像是一种告知。
沈知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知道,江辰很少主动提要求。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想去吃那家的狮子头。
“好。”沈知珩点头,“我跟在你后面。”
江辰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打开了自己的车门。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江辰的车在前面开,沈知珩的车在后面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他们之间的关系。
广播里放着舒缓的纯音乐。沈知珩看着前方那辆黑色的宾利,手腕上的手表在残阳下闪着光。
他想,这样的日常,或许就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