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老城区的梧桐影被夕阳拽得绵长，风里裹着烤栗子的焦香与桂子的冷香。沈知珩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指尖第三次抚过衬衫袖口的纽扣，骨节因用力微微泛白。
客厅里的声响很轻，是苏晚叮嘱佣人摆餐具的低语，混着沈知柠拆蛋糕盒时的轻响，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家常的松弛感。他低头瞥了眼手腕——江辰送的银色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表镜边缘那道浅痕被擦得锃亮，让他无端觉得手心发烫。
“珩珩，别总站在那儿。”沈知柠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语调温淡，带着姐姐特有的沉静，“江辰该到了，去把玄关的灯开亮些。”
沈知珩扯了扯领带，转身时肩线绷得笔直，语气尽量自然：“知道了，姐。”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那两声“叮咚”轻得像羽毛擦过心尖，沈知珩却像被烫到似的，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迈步，动作快得让正在倒茶的沈敬言都抬眼看了他一下。沈知柠放下手里的蛋糕刀，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门拉开的瞬间，晚风裹着清冽的凉意钻进来，江辰的身影立在门廊下。他穿了件炭灰色羊绒大衣，领口立着，衬得脖颈线条干净利落，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十九岁的年纪，却裹着一身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左手拎着两个桐木食盒，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骨节分明，敲了敲食盒的边缘：“沈总，生日快乐。”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知珩脸上，顿了半秒，才转向身后的沈敬言和苏晚，微微颔首：“沈叔叔，沈阿姨，打扰了。”
“哪里的话，快进来。”苏晚快步迎上来，脸上漾着亲切的笑，伸手想去接食盒，“外面风大，冻着了吧？”
“不冷，谢谢沈阿姨。”江辰侧身避开，自己拎着食盒迈进门，换鞋时动作规整，鞋尖摆得笔直。
沈知珩站在一旁，手指攥了又松，才伸手去接他的大衣：“把外套脱了吧，屋里暖和。”
江辰抬眼看他，没说话，顺从地脱下大衣。沈知珩接过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又像触电般分开。沈知珩把大衣挂在衣架上，转身时耳尖悄悄泛红，只能借着整理玄关的摆件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这孩子，还带什么东西。”苏晚跟着走进餐厅，看着江辰放在餐桌上的食盒，语气里满是欢喜，“这不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食盒吗？我记得他们家的糕点要提前三天订。”
“听说这家的桂花拉糕和绿豆糕做得地道，想着沈阿姨可能喜欢。”江辰解开食盒的铜扣，里面的糕点码得整齐，还垫着新鲜的桂花叶，“另外做了些咸口的肉松卷，怕沈总忙起来没顾上吃晚饭。”
他特意强调了“给沈总”，沈知珩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看着餐桌上的糕点，瓷白的盘子衬得桂花拉糕晶莹剔透，甜香混着桂叶的清苦飘出来，让他莫名觉得喉咙发紧。
“有心了。”沈知柠走过来，拿起一块肉松卷尝了尝，眉眼柔和下来，“味道确实不错，比我上次买的那家好。”
“沈姐姐喜欢就好。”江辰的语气依旧清淡，却比平时多了点温度。
餐厅里的吊灯是暖黄色的，光线落在红木餐桌上，把一桌子菜映得格外有烟火气。陈妈做了松鼠桂鱼、红烧肉，还有几道清淡的时蔬，都是沈知珩爱吃的。沈敬言开了那瓶藏了十几年的拉菲，给江辰和沈知珩各倒了半杯，自己则和苏晚喝黄酒。
“江辰，尝尝这道红烧肉，陈妈炖了三个小时。”苏晚给江辰夹了一块，眼神里带着长辈的关切，“你太瘦了，得多吃点肉。”
“谢谢沈阿姨。”江辰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夹起肉，动作斯文，咀嚼时很慢，透着股克制的沉稳。
沈知珩坐在他左手边，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飘。看他垂着眼帘挑出鱼刺的样子，看他抿红酒时喉结轻轻滚动的弧度，看他偶尔抬头回应沈敬言的问题时，嘴角那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发现，江辰今天的话比平时多了些。面对沈敬言关于文创项目的提问，他回答得条理清晰，甚至主动提出了几个优化方案，思路比很多资深员工都要开阔。面对苏晚的絮叨，他虽然话不多，却总能精准地接住话头，比如苏晚说“天冷了要多穿点”，他会点头说“知道了，沈阿姨，已经加了围巾”。
沈知柠坐在对面，偶尔会插两句话，大多是关于项目对接的细节，语气平静，却总能说到点子上。江辰对她也很客气，称呼始终是“沈姐姐”，回答问题时会稍微倾身，显得格外尊重。
“对了，江辰。”苏晚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你上次送珩珩的那块表，款式真不错。他这几天天天戴着，连洗澡都要摘下来放床头。”
沈知珩的脸瞬间红透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他猛地咳嗽起来，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红酒的涩味呛得他眼眶发热。“妈。”他懊恼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
江辰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他放下酒杯，语气依旧平静：“沈总喜欢就好。上次挡酒的事，一直没机会好好道谢，这点心意，不足挂齿。”
“都是合作伙伴，客气什么。”沈知珩摆了摆手，指尖攥着酒杯柄，指节泛白，“再说了，那天你也帮我挡了不少。”
他越说越乱，沈知柠在对面轻轻咳了一声，替他解围：“妈，别总说珩珩，快让他吃菜，不然菜都凉了。”
苏晚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沈知珩的手：“好好好，不说了，快吃菜。”
晚餐在温吞却和睦的氛围中进行着。没有刻意的寒暄，也没有热闹的打趣，沈敬言和江辰聊着生意上的事，苏晚偶尔插两句家常，沈知柠安静地吃菜，偶尔给苏晚夹一筷子她爱吃的青菜。江辰虽然话不多，但总能跟上他们的节奏，偶尔说的一两句关于老城区的见闻，还能让苏晚想起不少往事。
沈知珩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他很少见江辰这样放松的样子，平时在办公室里，江辰总是绷着一张脸，像座覆着薄冰的山，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可今天，这座冰山似乎融化了一点，露出了里面柔软的一角。
他注意到，江辰吃桂花拉糕时，会先咬一小口，然后慢慢咀嚼，嘴角会有一个浅浅的梨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和他平时的沉稳形象判若两人。
吃到一半，陈妈端上了生日蛋糕。栗子蛋糕的表面抹着厚厚的动物奶油，中间夹着焦糖脆片和新鲜的栗子泥，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沈知珩生日快乐”，旁边还雕了个小小的“珩”字，精致又温馨。
“关灯吧。”沈知柠起身，顺手关掉了餐厅的主灯，只留下蛋糕上点燃的蜡烛。
暖黄色的烛火跳动着，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沈敬言的皱纹、苏晚的笑容、沈知柠的沉静，还有江辰眼底的柔光，都映得格外清晰。苏晚轻轻哼起了生日歌，沈敬言跟着低声附和，沈知柠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江辰则安静地看着沈知珩，眼神专注。
沈知珩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他没许关于事业的愿望，也没许关于家人的愿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以后的每一个生日，都能像今天这样，有家人在侧，有江辰在旁。
他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餐厅里的灯瞬间亮起，苏晚笑着拍手：“快切蛋糕！我都等不及想吃了。”
沈知珩拿起蛋糕刀，手却有点抖。他切了一块最大的，放在江辰面前的盘子里：“尝尝看，陈妈的手艺。”
江辰接过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栗子的香甜和奶油的醇厚在嘴里化开，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夸赞：“很好吃。”
“那是，陈妈跟着我们家十几年了。”苏晚得意地说，“珩珩，给你姐切一块，她最喜欢吃栗子蛋糕了。”
沈知珩应了一声，给沈知柠切了一块，又给爸妈各切了一块，最后才给自己切了一小块。他吃着蛋糕，总觉得今天的味道比往年的都要甜，甜到了心坎里。
晚餐结束后，沈知柠主动收拾餐桌，动作利落，苏晚则去厨房泡了水果茶，沈敬言拉着江辰去书房喝茶，说是要聊聊项目的细节。客厅里只剩下沈知珩一个人，他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的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像铺了层金色的地毯。
没过多久，江辰从书房出来了。沈敬言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满意的笑：“这孩子，眼光独到，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爸，聊完了？”沈知珩走过去，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水果茶，“喝点茶吧，解解腻。”
“好。”江辰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抬眼看了看沈知珩，“谢谢沈总。”
沈知柠收拾完餐桌，走过来坐在沙发上，拿起一块剩下的桂花拉糕，慢慢吃着：“江辰，明天项目对接的资料，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有空看看。”
“好，沈姐姐。”江辰点了点头，“我回去就看。”
又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江辰起身告辞。“沈叔叔，沈阿姨，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天还有个早会。”
“这么快就走啊？”苏晚有些不舍，“再坐会儿吧，刚泡的茶还没喝完呢。”
“不了，沈阿姨。”江辰笑了笑，眼底的柔光更浓了些，“今天谢谢你们的招待，我很开心。”
“开心就好，以后常来玩。”苏晚送他到玄关，拿起他的大衣递过去，“珩珩，你送送江辰。”
沈知珩接过大衣，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庭院里，晚风轻轻吹着，银杏叶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又慢慢飘下来。路灯的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今天谢谢你来。”沈知珩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应该的。”江辰走在他身边，步伐平稳，“沈总的生日，我当然要来。”
“你送的糕点，我妈和我姐都很喜欢。”沈知珩踢了踢地上的落叶，“尤其是那个桂花拉糕，我妈说下次还要买。”
“下次我让他们多做些，送过来。”江辰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丝认真。
走到门口，江辰接过沈知珩手里的大衣，穿上时动作利落。他拉上拉链，转身看着沈知珩，突然说了一句：“沈总，今天很开心。”
沈知珩愣住了，他没想到江辰会主动说这句话。路灯的光落在江辰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光，温柔得像水。
“我也是。”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江辰勾了勾嘴角，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沈总，回去吧，外面冷。”
“江辰。”沈知珩突然喊住他。
江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沈知珩张了张嘴，想说“路上小心”，想说“下次一起吃饭”，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注意安全。”
“我会的。”江辰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驶离，车灯在梧桐道上划出两道温柔的弧线，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沈知珩站在门口，直到车子的影子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表，表盘还带着江辰的温度。他的心里像揣了一团温温的棉花，柔软又甜蜜，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他知道，自己今天很开心。不仅仅是因为生日，更是因为江辰的到来。
只是他还没意识到，这种莫名的欢喜，这种想靠近、想分享的心情，叫做心动。
回到客厅，苏晚和沈知柠坐在沙发上，沈敬言在看报纸。看到他回来，苏晚放下手里的毛线针，笑着问：“送走了？”
“嗯。”沈知珩点了点头，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这孩子，今天好像不一样了。”沈知柠放下手里的书，语气平静，却带着点洞察，“比平时爱笑。”
“是吗？”沈知珩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没注意。”
“你当然没注意。”苏晚笑着拍了拍他的手，“人家江辰第一次来家里，肯定要放松些。不过，这孩子确实不错，跟你很配。”
“妈，你乱说什么呢。”沈知珩的耳尖又红了，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看看陈妈有没有留夜宵。”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沈知柠和苏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的笑意。
沈敬言放下报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随他去吧，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来。”
而另一边，江辰的车里。
小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江总，今天沈总的生日宴，怎么样？”
江辰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左手，手腕上露出一块与沈知珩那块一模一样的银色腕表——同样的轻奢款式，同样的冷冽质感，唯有表盘背面，被精心刻了一个极浅的“辰”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与沈知珩表上的“珩”字遥遥呼应。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辰”字，眼底漾开一圈极淡的温柔涟漪，这才抬眼看向小李，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很好。沈家的氛围，很好。”
手机屏幕亮起，是沈知珩发来的微信：【到家了吗？】
江辰勾了勾嘴角，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回复：【刚到。沈总，晚安。】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扣在膝上，重新望向窗外。梧桐道的路灯次第后退，暖黄色的光晕映在他脸上，融化了眉宇间常年不散的寒意。
他十九岁的生日，是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过的，只有一份凉掉的外卖蛋糕和堆积如山的文件。但今天，沈知珩的生日，他却尝到了桂花拉糕的甜，感受到了烛火的暖，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被接纳的安稳。
他知道，自己今天很开心。
也清楚地知道，这份开心的源头，始终是那个站在玄关灯下，耳尖泛红、手足无措的沈知珩。
覆在心上的那层薄冰，在今夜的灯火与笑意里，悄然融化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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