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因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客气的、有节奏的敲门,而是急促的、近乎粗暴的拍打。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她的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南刀,刀身抽出三寸,冷光映在她的瞳孔里。
“谢小姐,我们家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声音是个年轻姑娘的,带着北京胡同里特有的脆生劲儿。
不是霍秀秀——霍秀秀的声音她听过,比这个更软,像裹了一层蜜。
她把刀推回鞘,坐起来。
“什么时候?”
“现在。车在门口等着。”
谢兰因没有问为什么。霍老太太——霍仙姑,老九门里唯一的女当家,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她既然选在这个时辰请人,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她穿好衣服,把南刀别在腰间,推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雾。
“走吧。”谢兰因说。
车是一辆黑色的老款奥迪,停在琉璃厂东街的路边,引擎盖上的霜还没化。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谢兰因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北京的街景在黑暗中飞速后退。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处胡同口停下来。
“到了。”马尾辫姑娘说,“老太太在里面等您。”
谢兰因下了车,跟着她走进胡同。
胡同很深,七拐八拐的,两边是青砖灰瓦的老院子,门楣上刻着各种吉祥图案。
走到最里面,有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环已经锈成了青绿色。
马尾辫姑娘敲了三下门。一长两短。
门开了。
院子里亮着灯。不是电灯,是那种老式的纸灯笼,挂在廊檐下,橘黄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假山、鱼池、几竿修竹,墙角还有一棵腊梅,开得正盛,花香在冷空气里飘散,甜丝丝的。
正堂的门开着。霍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肩上搭着一条羊绒披肩。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的颜色很深,像是泡了很久。
霍秀秀站在她身后,看到谢兰因进来,微微点头。
“谢小姐,请坐。”霍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谢兰因在她对面坐下。
霍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很慢,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鉴定的古物。从上到下,从脸到手,最后落在她腰间那把刀上。
“南刀。”霍老太太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谢长渊是你什么人?”
“父亲。”
霍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茶盏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你父亲,是个好人。”她说,“可惜了。”
谢兰因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霍老太太问。
“不知道。”
“为了这个。”霍老太太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卷曲。照片上有四个人——三男一女。
女的她很眼熟——是霍老太太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旗袍,头发烫成卷,笑得明艳动人。
男的她不认识,但其中一个——
她的目光停住了。
照片最左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面容清瘦,眉目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站姿很随意,但整个人的线条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认识这张脸。
不是亲眼见过——是在父亲的遗物里。
一本旧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同样的一张照片,同样的人,只不过那张照片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左边这一半。
那个被撕掉的人,是她父亲。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九六三年,四姑娘山。”霍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左起第一个,是你祖父——谢靖远。第二个,是我。第三个,是解家的解九爷。第四个——”
她顿了顿。
“第四个,是吴老狗。吴邪的爷爷。”
谢兰因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知道祖父参加过四姑娘山的考古行动——吴三省告诉过她。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次行动中,有霍老太太、有解九爷、有吴老狗。
也就是说——那次行动,集结了老九门中最核心的力量。
“那次行动,”谢兰因的声音很轻,“是为了什么?”
霍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祖父没有告诉你父亲?”
“我父亲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是怎么死的?”
谢兰因的手指猛地收紧。
“意外。”她说。
“你信吗?”
谢兰因没有回答。
霍老太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一九六三年,九门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考古行动,目标是四姑娘山。带队的是你祖父——谢靖远。他是当时九门里最懂机关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进过张家古楼还活着出来的人。”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
“我们在四姑娘山待了三年。三年里,死了很多人。你祖父说,四姑娘山下面有一个巨大的机关群,是整个张家古楼的钥匙。只要能破解四姑娘山的机关,就能打开张家古楼的门。”
“他破解了吗?”
“破解了。”霍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他没有把破解的方法告诉我们。他说,那扇门不能开。一旦打开,会死更多人。”
“为什么?”
“他没有说。他只说了一句话——”霍老太太看着谢兰因,“‘谢家的人,守着这扇门。只要谢家还有一个人在,门就不能开。’”
谢兰因沉默了。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谢家的记号,是门。谢家祖上,是给张家守门的。”
守门人守的门,不只是张家古楼的门——还有四姑娘山的门。那扇门是钥匙,是开关,是一切谜团的起点。
“后来呢?”她问。
“后来,行动终止了。九门的人各自散去,你祖父回到了湘西,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事。”霍老太太的声音很平,“但有些东西,不是你说不管就能不管的。”
“什么意思?”
“你祖父从四姑娘山带回来一样东西。”霍老太太看着她,“你知道是什么吗?”
谢兰因摇了摇头。
“一块玉。不是普通的玉——是一块钥匙。四姑娘山机关的钥匙。”
谢兰因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块玉现在在哪里?”
“在你母亲手里。”
谢兰因的血一下子冷了。
“我母亲?”
“你母亲姓陈,叫陈素心。她是陈文锦的堂妹。”霍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谢兰因的耳朵里,“一九六三年的考古行动,陈文锦是队员。她带上了她的堂妹——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说是帮忙打下手。”
她顿了顿。
“你祖父不让她去。但陈文锦坚持。她说,陈家的人,有权利知道真相。”
“后来呢?”
“后来,你祖父从四姑娘山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霍老太太看着她,“就是陈素心。她已经怀了你父亲。”
谢兰因的手在发抖。她把双手交握在一起,用力地扣住,指甲陷进手背里。
“我母亲……她是陈文锦的堂妹?”
“是。陈文锦失踪之后,你母亲一直在找她。她找了很多年,找到了巴乃,找到了张家古楼。”霍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出来。”
谢兰因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