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赘”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赵大娘热心肠,听说樊长玉招了赘婿,高兴得合不拢嘴,硬是张罗了一床新被褥,把两人往一间屋里塞。
樊长玉梗着脖子想拒绝,赵大娘一巴掌拍在她背上:“害什么臊!都成亲了还分房睡,让你大伯知道了,又有话说!”
于是当晚,言正就躺在了樊长玉屋里的地上。
地上铺了层稻草,稻草上铺了床旧褥子,褥子上躺着个曾经的武安侯。
樊长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探头往下看:“喂,你冷不冷?”
“不冷。”
“真不冷?我听见你牙在打颤。”
言正沉默片刻:“……有点。”
樊长玉嗤笑一声,把自己那床厚被子扔下去:“盖上。”
“那你呢?”
“我皮糙肉厚,扛冻。”樊长玉翻了个身,声音从炕上飘下来,带着点含混的睡意,“赶紧睡,明儿早起干活。”
言正抱着那床被子,被面上还带着她身上的气息,混着皂角和卤肉的香味。
他躺了很久,没有睡着。
黑暗中,他听见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她睡着的时候倒是安静,不像白天那样张牙舞爪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谢征,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得的东西,不是权势,不是富贵,是一个肯在雪夜里给你开门的人。”
说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言正闭上眼睛。
窗外风雪呼啸,屋子里却暖融融的。
他闻着被子上那股卤肉香,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屋顶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西固巷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整座崇州城都沉入了梦乡。
只有风还在吹,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这天地之间,唱着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歌。
那首歌里唱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如果你仔细听——
那里面,有杀猪刀的铮鸣,有卤肉铺的烟火,有雪地里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还有一个姑娘,在风雪夜里,弯下腰,把一个人从雪堆里刨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捡回来的是什么人。
她只知道——
这世上,多一个人活着,总是好的。
——
言正在樊家躺了整整半个月,才算是把命捡了回来。
这半个月里,他看清楚了这间屋子的每一道裂缝。
屋顶有三处漏风的地方,窗户纸破了两个洞,门闩是断过又接上的,用麻绳缠了好几圈。
墙角的土坯被老鼠打了个洞,夜里能听见吱吱的叫声。
灶台裂了一道缝,樊长玉拿黄泥糊上了,糊得歪歪扭扭,但结实。
他还看清楚了樊长玉是怎么活的。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灶上热着昨晚的剩粥,自己啃两个冷馒头就出门。
有时候是去给人杀年猪,有时候是去城外接猪肉,有时候是去医馆打下手。
中午回来一趟,把卤肉煮上,下午接着出去。
到了傍晚,她支起肉棚子开始卖卤肉,一直卖到夜深。
中间她还要抽空去给长宁送饭——长宁在城东的绣坊学手艺,每天要走小半个时辰。
言正算了一笔账。她一天最多睡三个时辰,吃的永远是最差的,好肉卖了换钱,自己和长宁啃骨头、喝汤。
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唯独给长宁做了一身新棉袄,说是过年穿的。
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侯府里的下人也有穷的,但那是另一种穷——低头弯腰,缩手缩脚,眼睛里带着讨好和算计。
樊长玉不一样,她穷得理直气壮,穷得坦坦荡荡,像是老天爷欠她的,不是她欠老天爷的。
腊月二十七那天,樊长玉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
言正靠在门框上,看她把背篓往地上一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晌没动。
“怎么了?”
“王员外家的猪杀了,说好给五十文,只给了四十。”她气鼓鼓地说,“说今年年景不好,赊账的人多,手头紧。呸!他家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小妾都娶了三个,跟我哭穷?”
言正没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安慰,她只是在发泄。
果然,樊长玉自己骂了一阵,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又活过来了:“算了,少十文就少十文,反正猪下水归我了。今晚给你炖萝卜,补补。”
她进厨房忙活去了,灶火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汗。
言正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手脚麻利地切萝卜、洗猪肺、拍姜片。那把杀猪刀在她手里比什么都听话,切出来的萝卜丝细得能穿针。
“你爹教的?”他问。
“嗯。”樊长玉头也不抬,“我爹说,杀猪是手艺,做饭也是手艺。手艺在手,饿不死。”
“你爹是个明白人。”
“那是。”她忽然停下手里的刀,声音低了些,“我爹要是还在,大伯也不敢这么欺负我们。”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头看他:“你呢?你爹是做什么的?”
言正顿了顿,声音平静:“读书人。”
“怪不得你身上有书卷气。”樊长玉上下打量他一眼,“读过书的人,说话做事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沉得住气。”她想了想,又说,“你在我家躺了半个月,没抱怨过一句。换了别人,早嚷嚷着要走了。”
言正没接话。
他当然不会走。他要查的事还没查完,瑾州的血案还没昭雪,那些害死父亲和太子的人还没付出代价。
西固巷只是他藏身的地方,樊长玉只是他暂时的掩护。
可是——
灶火噼啪作响,萝卜汤的香味弥漫开来。樊长玉弯腰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气,却笑得眉眼弯弯:“好喝!今晚能多吃两碗饭。”
言正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像冻了很久的土,被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到,隐隐约约地,有了要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