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

郑奉棋来的第二天，林杭景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受了些凉，有些发热。大夫来看过，开了几副药，说静养几日就好。

七姨来看过她，丫鬟小月寸步不离地守着，连萧书仪都派人送来了一盒点心——虽然林杭景没敢吃。

只有一个人没来。

萧北辰。

林杭景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三天了，他没有来过，没有送过东西，没有写过纸条。

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小姐，”小月端了药进来，“该喝药了。”

林杭景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着。药很苦，苦得她皱起眉头。

“小姐，您别怪三少，”小月小声说，“我听说，郑家那边逼得紧，督军发了话，让三少这几天陪着郑小姐，哪儿都不许去。”

林杭景动作顿了顿。

“我没怪他。”她说。

“真的？”

“真的。”

她把药碗放下，又看向窗外。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她忽然想起，来北新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暂住，过不了多久就能回南京。

可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儿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待下去。

“小月，”她忽然问，“郑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月愣了一下，小心地看了看她的脸色。

“郑小姐啊……是北新有名的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说洋文。郑会长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宝贝得不得了，从小就当成掌上明珠。”

林杭景没说话。

“而且，”小月压低声音，“郑小姐从小就喜欢三少，两家早就定了亲。要不是前几年郑小姐去英国留学，说不定早就过门了。”

“英国？”

“是啊，郑小姐在英国待了三年，今年才回来的。听说一回来就来找三少……”

小月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闭上嘴。

“小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林杭景笑了笑，“你去忙吧，我躺一会儿。”

小月出去了。

林杭景躺下来，看着帐顶。

帐顶是月白色的，绣着淡淡的兰花，和那件旗袍是一个花样。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萧北辰在德和园的戏台上，月光照在他脸上的样子。

他说：“我能不能继续送？”

她说：“你明天想送什么？”

他笑得像个傻子。

那才过去几天？

她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再想。

可一闭眼，眼前就是他的脸。

——

萧北辰快疯了。

他被萧海山关在家里，寸步不离地陪着郑奉棋。

陪她逛花园，陪她说话，陪她喝茶，陪她用饭。

他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她病了。

他从小月那儿打听到的。

发热，卧床，喝药。

他想去看她，可萧海山派了人守在门口，他只要一往外走，就有人拦着。

“三少，督军说了，让您这几天好好陪郑小姐。”

好好陪郑小姐。

他陪个屁！

“北辰？”郑奉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在想什么？”

萧北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后花园的亭子里，郑奉棋坐在石凳上，正含笑看着他。

“没什么。”他在她对面坐下，“郑小姐刚才说什么？”

郑奉棋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

“我说，三年不见，你变了不少。”

“是吗？”

“以前你总是不耐烦陪我，现在倒是坐得住。”郑奉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是因为那位林小姐吗？”

萧北辰的手顿住了。

“郑小姐想多了。”

“是吗？”郑奉棋笑了笑，“北辰，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什么事瞒得过我？”

萧北辰没说话。

郑奉棋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温柔。

“北辰，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门亲事。可咱们两家的关系，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她顿了顿，“我这次回来，就是想问问你——你愿意娶我吗？”

萧北辰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下，郑奉棋的脸精致得像瓷器。她穿着一身洋装，头发烫成时兴的卷，耳边坠着两颗珍珠，衬得她整个人珠圆玉润。

她是美的，这一点萧北辰从不否认。

可他就是……

“奉棋，”他开口，“我当你是妹妹。”

郑奉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温柔。

“妹妹？”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北辰，你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吗？”

萧北辰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温柔，有委屈，有期待，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十二年。”郑奉棋说，“从八岁到二十岁，我等了你十二年。”

萧北辰沉默了。

“我去英国那年，你说等我回来就娶我。”郑奉棋的眼睛里泛起水光，“我信了。我在英国三年，拒绝了所有人，就为了回来嫁给你。”

“奉棋……”

“你现在告诉我，你当我是妹妹？”郑奉棋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萧北辰，你当我是什么？”

萧北辰站起身，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郑奉棋擦了擦眼泪，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北辰，没关系。”她说，“我知道你是一时糊涂。那位林小姐，不过是新鲜罢了。等新鲜劲儿过了，你就会知道，谁才是最适合你的人。”

萧北辰皱起眉头。

“奉棋，你别乱说。林小姐是萧府的客人，我跟她没什么。”

“是吗？”郑奉棋笑了笑，“那就好。”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亭子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北辰，三天后是我爹的生辰，你会来的，对吧？”

萧北辰点了点头。

郑奉棋笑了笑，走了。

萧北辰站在亭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靠在柱子上，仰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他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有没有好好喝药。

有没有……想他。